《生命之源:能量、演化與復雜生命的起源》第五章 復雜細胞的誕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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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威爾斯(G. Orson Welles)的黑色電影《第三人》里面,有一句著名的臺詞:「在意大利,波吉亞家族(Borgias)三十年的統治下,他們充滿戰爭、恐懼、謀殺,跟各種流血事件;但是也誕生了米開朗基羅、有達文西,還有文藝復興。在瑞士,他們有手足之愛、有五百年的民主與和平,但是他們有什么?就咕咕鐘而已。」有人說,這句臺詞是威爾斯自己親手寫的。傳說瑞士政府為此,寄了一封憤怒的抗議信,信上說:「我們不生產咕咕鐘。」我對瑞士,或是對威爾斯,都沒有什么成見。講這個故事只是因為,對我來說它十足地反映了演化。自從第一個復雜的真核細胞,在約莫十五到二十億年前誕生后,生命界域中也有了戰爭、恐懼、謀殺,跟各式各樣的流血事件:大自然是沾滿鮮血的獠牙跟利爪。而在此之前的亙古年代,我們有二十億年和平時光、有共生、有細菌之愛(可不只是單純的愛而已),但是這些無窮無盡的原核生物,又為我們帶來了什么?絕對沒有什么像咕咕鐘這種看起來又大又復雜的東西。從形態上面來看,不論細菌還是古菌,都難以跟真核生物相比,連單細胞的真核生物,都勝過任何原核細胞。

這一點非常值得強調。原核生物的兩大域,不論是細菌域或是古菌域的生物,都有著令人嘆為觀止的遺傳機制或是生化反應。它們的代謝反應,讓真核生物難以望其項背:一只簡單細菌體內代謝反應的靈活性,就勝過整個真核生物域的所有生物了。但是基于某種未知的原因,不論是細菌還是古菌,在結構上,都沒有完全地達到如真核細胞一般的復雜程度。從體積來看,原核生物一般都比真核生物小了約一萬五千倍(除了某些例外以外,我們等一下會談到)。至于基因的大小,兩者,容或有些重疊。目前已知基因尺寸最大的細菌的DNA,有大約一千兩百萬對堿基。如果跟人類比的話,我們有大概有三十億對堿基;不過有些真核生物的基因尺寸,甚至可以大到超過一千億對堿基。比較令人訝異的事情是,經過四十億年的演化,細菌跟古菌幾乎沒有什么改變。在這四十億年的時光中,細菌生存的環境,已經發生了各式各樣的巨變。大氣與海洋中氧氣濃度的上升,改變了生存條件,細菌與古菌不為所動。全球化的冰河現象(雪球地球事件),必定曾經把整個生態系統推往崩潰的邊緣,但是細菌跟古菌仍然不為所動。寒武紀大爆發,為世界帶來了動物;對細菌來說,這就像是出現了新的牧場一般,亟待開發。從人類的眼光來看,我們總愛把細菌看成病原菌,但其實會致病的微生物,僅僅只是眾多原核生物的冰山一角而已。盡管如此,細菌仍然頑固地維持著細菌的外表。它們從來沒有變成像跳蚤這樣又大又復雜的東西。大概沒有什么東西比細菌還要保守的吧?

在第一章中,關于這個現象,我說過最好的解釋,就是結構上的限制。真核生物在物理結構上,確實跟細菌與古菌有一些非常基本的差異。真核生物克服了這些限制,因此可以在型態上大變特變。廣義的來講,大概就是原核生物開始往代謝機制上面探索,然后它們發現了各種聰明絕頂的解決辦法,來面對各式各樣艱困的化學反應挑戰。相對的,真核生物則完全往另一個方向發展,它們棄化學多樣性于不顧,轉而往大尺寸與結構復雜度的各種可能性上面發展。

認為細菌受到結構的限制,其實不是什么新點子。但是關于這些限制到底是什么?學界卻沒有共識。過去有許多假設,從「發生失去細胞壁的慘劇」到「發明了線狀染色體」都曾被提出過。失去細胞壁當然是慘劇:一旦少了外面那層堅硬的框架,細胞很容易就會漲大爆裂。但是呢,穿上一層拘束服,卻也讓細胞無法隨意改變形狀,無法匍匐前進,無法用吞噬作用吃掉其他細胞。英國牛津大學的生物學家卡瓦里爾史密斯,一直都主張,演化出真核生物的關鍵新發現,就是某個細菌,曾經成功地拋棄了細胞壁,結果演化出吞噬作用。雖說要演化出吞噬作用,一定要拋棄細胞壁沒錯,但是有許多細菌丟掉了它們的細胞壁,卻什么事也沒發生。比如像L型細菌(L-form bacteria)就沒有細胞壁,卻也活得自由自在,而且完全沒有想要變成吞噬細胞的樣子。此外還有一些古菌也沒有細胞壁,也沒有變成吞噬細胞。認為笨重的細胞壁就是那個限制,讓古菌跟細菌無法演化成更復雜的樣子,這樣的說法其實站不住腳。只要看看四周就知道,有太多反例。已經有許多細菌跟古菌,都沒有細胞壁,但是也沒有因此變得更復雜;還有很多真核生物都有細胞壁,特別是像植物跟真菌細胞(當然它們的細胞壁跟原核細胞的不同),而它們的復雜程度,還是遠遠超越了任何原核生物。有個很好的例子就是真核的藻類跟原核的藍綠菌:兩者都有類似的生存模式,也就是靠行光合作用維生;兩者也都有細胞壁;但是一般來說,藻類基因體的尺寸,比細菌大了好幾個數量級,同時被又大又復雜的細胞結構圍繞著。

線狀染色體也有類似的問題。原核細胞的染色體通常是環狀的,DNA復制時,會從一個特定的起點開始(就是復制子,replicon)。但是,DNA復制的過程,常常慢于細胞分裂;而沒有完整復制好DNA,細菌就不能分裂成兩個細胞。這也就是說,如果只有一個復制子的話,細菌染色體的尺寸就受到了限制,因為帶有比較小染色體的細菌,會分裂得比較快。如果細菌丟掉非必要的基因,它們就可以分裂的比較快。經年累月下來,帶有小尺寸染色體的細菌,就會成為流行趨勢,特別是當它們隨時可以透過水平基因轉移,撿回以前丟掉、但是現在想用的基因時,這種趨勢更明顯。相反地,真核生物通常都有好幾條棒狀(線狀)染色體,每個染色體上都有好幾個復制子。因此,在真核生物體內,DNA復制過程常常是好幾處同時進行,而在細菌體內,則必須一條從頭走到尾。但是,這個限制卻無法解釋,那為什么原核細胞,不想辦法演化成好幾條直線染色體?事實上,有些細菌跟古菌確實有線狀染色體,在復制的時候也可以「同時進行」,但是盡管如此,它們卻沒有把自己的基因體,擴充到真核生物的大小。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阻止了它們。

基本上,任何企圖從結構的限制上面去解釋,「為何細菌無法繼續發展到跟真核生物一樣復雜」時,都會遭遇類似的問題:每一次有人宣稱發現了某個「規則」,就會遇到一堆例外。著名的演化生物學家梅納德史密斯(John Maynard Smith)常說:請容我無禮,但你的解釋根本行不通。

所以怎樣的解釋才行得通呢?我們剛剛也看過了,譜系發生學的研究,常常無法給我們一個簡單的答案。真核生物的共祖,已經是一顆很復雜的細胞了,它已經有棒狀的染色體、有被膜包住的細胞核、有線粒體、有許多專業化的「胞器」,及其他眾多膜狀構造、有機動性的細胞骨架,還有像有性生殖這種特征。基本上,它看起來已經相當的「現代化」了。在細菌族群里,完全找不到任何這種「像真核生物」的特征。這是譜系發生學的「事件視界」(event horizon)(譯注:事件視界是一種天文物理現象,指在黑洞周圍有一圈界線,物體進入這個界線以后,就完全無法從外面觀察到了),也就是說這些真核生物的特征,在追溯到真核生物共祖出現的那個時間點后,它們的演化軌跡就消失了。打個比方來說,這就好像我們想研究今日社會上各種新發明,是如何演變出來的,像是房子、衛生系統、道路、各行各業、農業、法院、軍隊、學校、政府……等族繁不及備載的系統,然后我們一直追溯到古羅馬時代,但是,在這之前,就只剩下原始的狩獵/采集部落社會。我們找不到古希臘、古中國、古埃及、古黎凡特、古波斯,或是任何一個古文明社會;所見之處,只有大量的狩獵/采集部落。這就是癥結所在。想想看,這就好像所有的專家,花了幾十年的時間,大量爬梳世界各地的考古資料,挖掘出最古老的城市或是文明遺跡。原本希望可以在其中找到一些「前羅馬」時代的遺跡,給我們一些暗示,去推測當初羅馬發展的過程。我們找到了幾百個這樣的線索,但是細看之后才發現,這每一個遺跡,其實都出現在羅馬時代之后。所有這些外表看起來極為原始的城市,事實上都是在「黑暗時代」所建造的。我們本想追尋它們的祖先,現在卻又回到古老的羅馬。結果,條條大路都通往羅馬,而羅馬確實是一天就造成的。

這故事聽起來很荒謬,但是這差不多就是現代生物學所面臨的窘境。在細菌跟真核生物之間,確實找不到處于中間型的「文明遺跡」。有一些看起來像是中間型的生物(在第一章中曾經提過的「古原蟲」),曾經一度輝煌,就像拜占庭帝國的空殼,在最后幾百年的時光內,仍在城墻之上閃閃發亮。我們該如何去理解當今的窘境呢?事實上,譜系發生學確實有提供一個線索,而這條線索,必然要避開單一基因的研究方法,只能透過「全基因體」(full genome)比較的現代研究法去揭露。

復雜性的奇想式起源

由單一基因去重建整個演化過程,會遇到一個瓶頸。就算是用一個被高度良好保存、萬物通用的基因,像核糖體RNA這樣的基因,仍無法幸免。那就是根據定義,從單一基因出發,一定會畫出一棵分枝的樹。理論上在同一個有機體身上,一個基因不可能有兩種不同的歷史,也就是說,這個基因不可能是嵌合的。在譜系發生學的美好世界中,根據每一個基因,都應該畫出一棵類似的樹,它們都應該帶有相似的歷史。但是,深遠的演化歷史卻告訴我們,完全不是這么一回事。所以使用傳統的研究方法,最后只會陷在少數具有相似歷史的基因中(最多幾十個吧),然后宣稱只有根據它們,畫出來的才是「真正的親緣關系樹」。如果事實就是如此,那么真核生物將會非常接近古菌,這正是標準的「教科書版」生命樹型。它們唯一的爭論點是,真核生物跟古菌,到底有多像?因為根據不同的基因、不同的研究方法,會得到不同的結果,但是長久以來大家仍一致宣稱,真核生物是古菌的「姐妹」群。在上課堂上的時候,我也喜歡展示這一棵樹。樹枝的長度,代表著遺傳距離。從樹上可以看出,細菌域跟古菌域的生物,跟真核生物一樣,基因都已經有了極大的變異跟分化。但是,從古菌到真核生物之間,有一段長長的空白枝干,這之間發生了什么事呢?這棵樹并沒有給我們任何暗示。

但是如果從整個基因體的角度來看,我們就會看到完全不一樣的模式。真核生物有非常非常多基因,在細菌跟古菌身上都找不到相等物。這些基因,就是所謂的真核生物「識別」基因(“signature” genes)。隨著研究方法愈來愈有威力,愈來愈精準,這樣的基因的比例也隨之減少。用標準的研究法,科學家發現,大約有多達三分之一的真核生物基因,可以在原核生物體內找到相等物。這些基因,必定來自兩者的共祖,我們稱這些基因是「同源的」(homologous)。有趣的地方就在這里:在一個真核生物體內,并非所有的同源基因,都來自同樣的祖先。大約有四分之三的同源基因,看起來是來自細菌;剩下的四分之一,看起來是來自古菌。人類基因并不是唯一有這種情形的特例,酵母菌的情況也差不多,果蠅也是,海膽、蘇鐵也都是。從基因體的角度來看,似乎所有的真核生物,都是嵌合體怪物。

這個現象本身并沒有什么可爭論的。但是它代表的意義,卻備受爭議。舉個例子來說,這些真核生物「識別」基因,跟原核生物的基因,在序列上完全沒有相似性。為什么呢?有人認為,這是因為它們實在太古老了,老到從生命誕生之初就出現了,或許我們可以稱之為「古老的真核假說」(venerable eukaryote hypothesis)。或許這些基因從那時候開始,就從共祖基因分歧開來,而經過了這么久的時間后,任何一絲絲的相似性,都早消失殆盡在時間之霧中。如果情形真是如此,那么真核生物必定在后來,比如說獲得線粒體時,才又取得一堆原核的基因,所以兩者才會有相似的基因。

這個古意盎然的假設,對于那些崇敬真核生物的研究者來說,一直都讓他們感動萬分。其實,在科學研究里面,感情跟個人特質所占的分量,意外的重。有些研究人員,天生就喜歡突如其來的巨變這類想法,有些研究人員則特別強調漸進式的改變。就像一個老笑話所嘲諷的,這是「奴才演化論」對上「笨蛋演化論」。但是其實演化是兩者兼具的。在剛剛真核生物的例子里,這關乎人類中心論的尊嚴:我們都是真核生物,要說我們自己是新來乍到的基因雜種狗,實在有損人類的尊嚴。有些科學家就喜歡主張,真核生物來自生命樹最底層的分支,就我看來,這種堅持,純粹是個人情感使然。我們很難證明這個假設是錯的,但是,如果它是真的,那為什么隔了這么久,真核生物才「一飛沖天」,變成又大又復雜?這至少遲了二十五億年呢!為什么我們在化石中可以看到許多原核生物的痕跡,卻找不到任何真核生物的蛛絲馬跡?而且,既然真核生物在獲得線粒體以前,曾經活得這么成功又這么久,那為何這些早期的真核生物,卻都沒有存活下來?之前我們已經解釋過了,它們不可能因為競爭失敗而滅絕,因為許多古原蟲活得好好的(請見第一章);這可以證明,即使是型態簡單的真核生物,也可以跟簡單的細菌與復雜的真核生物,并存好幾億年。

另外一個解釋則是,所謂的真核生物識別基因,不過是因為它們演化的速度,比其他基因要快得多,因此在序列上,失去了跟祖先基因的相似性。為什么它們會演化的如此之快呢?這很可能是因為,它們后來所執行的任務,跟原本在原核生物祖先體內不一樣。對我來說,這個解釋合理多了。我們知道真核生物有許多所謂的「基因家族」,同一家族中,有許多自我復制的基因,每個都專門執行著不同的任務。既然真核生物需要去探索一個原核生物不得其門而入(但不知道為何)的復雜世界;那么它們的基因,為了要適應全新的工作而開始演化,結果失去了跟原核細胞基因的相似性,也就不足為奇了。根據這個假設,這些基因其實還是來自細菌或古菌體內某些祖先基因,只是為了要適應新工作,完全拋棄了過往歷史。稍晚一點我會回頭來證明這一點。現在只要先記住,所謂的真核生物「識別」基因,并不否認真核生物本質上是一種嵌合體,也就是說,是原核生物透過某種融合而出現。

那么,關于那些,可以在原核生物體內找到相等物的同源基因呢?為什么它們一部分來自細菌,一部分來自古菌呢?顯然,這現象跟嵌合體起源假設,完全一致。真正的問題在于來源的數量。以所謂「來自細菌」的基因為例好了,根據譜系發生學的先鋒,麥金納尼的研究顯示,真核生物體內的細菌基因,來自許許多多不同群的細菌。若把它們畫在親緣關系樹上,會發現不同的基因,來自不同的細菌分支。因為α變形菌(α-proteobacteria)被公認是線粒體的祖先,因此原本大家以為,這些細菌基因都會來自現代α變形菌。但是事實并非如此。相反地,至少有二十五群不同的現代細菌,都曾經提供基因給真核生物。古菌也貢獻很多,不過比細菌要少一些。比較令人好奇的是,所有細菌跟古菌的基因,一如馬丁的研究顯示,在真核生物的生命樹上,都是一同演化分出一樣的支干。很明顯地,真核生物應該是在演化早期,就獲得它們,所以從那時候開始,這些基因就有了共同的歷史。這現象也排除了在真核生物的演化途中,持續性水平基因轉移的影響。看起來,在真核生物起源之時,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:第一個真核生物,似乎一下子就從原核生物那里,拿了好幾千個基因,然后就停止跟原核細胞之間的任何基因交流活動。關于這張圖,最簡單的解釋,不是細菌式的水平基因轉移,而是真核細胞式的內共生作用。

說到這個,內共生作用確實可能發生過好幾次,就如序列內共生理論所預測的那樣。但是,若要說曾經有二十五種不同的細菌,以及七到八種不同的古菌,全部都在演化早期參與了僅僅一場爆滿的內共生作用派對,像一次細菌間的愛情狂歡節一樣,然后在其余的真核生物史中,卻又什么事都沒發生,實在讓人難以置信。可是如果不是這樣,那又要如何來解釋這種現象呢?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解釋,就是「水平基因轉移」。我這可不是在自相矛盾。在真核生物誕生之初,可能曾經發生過一次內共生作用,然后在往后的時光里,細菌跟真核生物之間,就不再有什么基因交換了;但是與此同時,在各群細菌之間,卻不斷地有水平基因轉移。為何真核生物的基因,會跟多達二十五群細菌的基因一起演化?有一種可能,那就是真核生物在最早的時候,從某一群細菌中一次取得了大量的基因。而這群細菌,在往后的時光中,開始慢慢分化成二十五群細菌。假設今天我們從這二十五群細菌中,每群都隨機拿走一些基因,然后放入其中一群細菌體內。假設這群細菌,后來會成為線粒體的祖先,然后它們生活在十五億年以前。這群細菌跟今日所有的細菌都不一樣,不過既然水平基因轉移的盛行率如此之高,那會發生什么事呢?這群細菌的其中一些,可能會被其他細菌攫獲,進入內共生作用;剩下的呢,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,跟今日的細菌一樣,在十五億年的時光中,透過水平基因轉移,四處散播它們的基因。這樣一來,一部分最原始的祖先基因,就會四散在好幾群現代細菌中。

同樣的現象也發生在宿主細胞身上。假設我們從七到八群可能變成真核生物的古菌身上,拿走一些基因,然后把它們放到某一群十五億年前的古菌中。接著,這群細菌中的某些成員,攫獲了內共生者(最后就變成了線粒體);而其他的,則繼續過著古菌原本的生活,四處透過水平基因轉移,散布基因。上面描述的情節,只不過是透過反向工程(reverse engineering),不過就是基于一些我們已知的事實,所推論出的假設:水平基因轉移,在細菌跟古菌之間非常常見,在真核生物之間則相對少見。此外,它也假設,一個原核生物(一只古菌,而根據定義,它無法進行吞噬作用),可以透過某種機制,吞掉另一只細菌,來進行內共生作用。晚一點我們再回來談這件事。

這也是所有真核生物起源故事中,最可能而最簡單的一種說法。這是真核生物起源于一個古菌宿主、跟一個細菌內共生者之間的故事。當然,我并不指望你們現在就相信它;我只是說,這個故事,一如許多其他的故事一樣,跟許多真核生物的譜系發生學研究結果,非常吻合。我個人比較傾向這個假說的原因,是因為它符合奧坎簡化論的原則(它是所有解釋里面最簡單的)。同時,在英國新堡的演化生物學家恩布利(T. Martin Embley)跟他的團隊,也提出了更有利的譜系發生學證據,證明真核生物確實如此而來。不過真核生物的種系發生研究里面,仍有許多矛盾的現象,還有沒有其他的證據呢?我覺得有。如果說,真核生物是透過兩個原核生物(一個細菌跟一個古菌),彼此發生內共生作用而出現,然后其中一個后來變成線粒體,那么我們就可以從另外一個比較概念上的角度,來探索它的起源問題。為什么當一個細菌進入另一個細菌體內,會造成這個原核生物外形上徹頭徹尾的改變,然后將它的真核生物潛力,完全釋放出來呢?有什么好的解釋嗎?有的!有一個很恰當的解釋,那是跟能量有關。

為什么細菌還是細菌

回答這個問題的關鍵,在于細菌(不管細菌還是古菌)都是靠化學滲透維生的。在上一章我們已經解釋了,史上第一個細菌,如何可以在熱液噴發孔的巖石薄壁中誕生;而那里天然的質子梯度,又如何可以驅動這些細菌的碳代謝與能量代謝;還有,這種對質子梯度的依賴性,如何可以迫使細菌跟古菌徹底分家。從這些觀點出發去探討,確實可以解釋化學滲透耦合如何出現;但是它們沒有解釋,為何這機制就這樣永遠地留在所有細菌、古菌跟真核生物身上。難道沒有任何一群生物,不小心丟掉化學滲透耦合?或是用其他更好的方法,取代這個機制嗎?

確實有些生物做到了。比如說酵母菌,還有一些細菌,它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發酵。發酵作用可以直接產生ATP,不過縱然速度比較快,對原料的使用卻不是很有效率。單純的發酵作用,很快地就會把環境污染殆盡,結果讓自己無法生長。發酵作用所產生的廢物,像是酒精跟乳酸鹽,會被其他的細菌利用。使用化學滲透機制的細菌,可以把這些廢物拿去跟氧氣,或是硝酸鹽之類的化合物燃燒,然后產生更大的能量,這讓細菌可以活得很久很久。如果有其他細菌可以把廢棄物燒掉的話,那發酵作用還滿好用的,但是它自身的局限性卻很大。很多證據顯示,發酵作用是在演化后期才出現的,如果從熱力學限制的角度來看,這非常合理。

比較令人訝異的應該是,發酵作用是目前唯一已知不同于化學滲透耦合的產能方式。各種形式的光合作用也好、呼吸作用也好,不管任何一種形式的自營作用,只要是利用簡單的無機分子讓細胞生長的,都完完全全地依賴化學滲透作用。在第二章中我們已經解釋過,這是有原因的。最重要的是,化學滲透耦合非常靈活,配件隨插即用,它允許各式各樣的電子供應者,加入這套公用的作業系統;只要小小的改裝,就可以適應各種不同環境。而且,配件的基因,可以利用水平基因轉移來散布,安裝到其他相容的系統中,就像應用程式一樣。因此,化學滲透耦合讓生物的代謝反應,可以隨時適應任何一種環境。難怪它會獨霸于世。

這還不是全部的好處。化學滲透耦合可以從任何環境中,壓榨出最后一滴能量。以產甲烷菌為例,它們利用 H2跟 CO2,去驅動碳代謝跟能量代謝。之前我們提過,H2跟 CO2本身并不容易發生反應,在一開始你必須注入一些能量,去打破那道能量障壁;產甲烷菌很巧妙地利用了電子分歧作用,來迫使它們反應。這反應能產生多少能量?我想先講一下興登堡號飛船事件。興登堡號是一艘德國的飛船,里面灌滿了氫氣,在橫跨大西洋之后,發生了一場意外。飛船像一顆燃燒彈一樣的爆炸,從此也讓氫氣蒙上污名。但是 H2跟 O2放在一起時,若是沒有火花這類額外的能量,它們其實非常穩定,根本不會反應。可是只要一點小火花,它們會馬上釋放出巨大的能量。而在H2跟CO2的例子里,情況是反過來的。要讓它們反應,需要的火花相對比較大,反應釋放出來的能量卻少得多。

但是對細胞來說,如果這個反應釋放出來的可用能量,沒有大于當初注入能量的兩倍以上,就沒有用。這是細胞必須面對的尷尬限制。為什么呢?還記得以前在學校練習平衡化學反應式嗎?你必須讓兩個完整的分子反應,而不可以用半個分子跟另外四分之三個分子反應。對細胞來說,讓 H2跟 CO2反應,就像是用掉一個ATP分子,卻只能生產少于兩個ATP分子。但是,因為沒有一.五個ATP分子這種東西,ATP分子要嘛是一個,要嘛是兩個。所以,如果細胞花掉一個ATP分子,最后只能獲得一個ATP分子,那一點賺頭也沒有。根據普通化學,要用 H2跟 CO2之間的反應去生長,是不可能的。這不只對 H2跟 CO2來說是如此,對所有的「氧化還原偶」(所謂的「偶」(couples),就是一個電子供應者配上一個接受者)來說,比如甲烷或是硫酸鹽,也是如此。但是,細胞卻完全無視這種化學定律的限制,仍然可以生長得好好的。它們可以生長,是因為隔著細胞膜的質子「梯度」,形成了一條漸進的階梯。化學滲透耦合漂亮的地方就在于,它完全超越了化學。它讓細胞可以把「零錢」存起來。假設要十個質子才能夠合成一個ATP分子,而某個化學反應一次只夠做出四個質子,那也沒有關系,這個反應只要重復三次,就可以制造出十二個質子,其中十個就可以用來合成ATP分子。這個機制不只對某些呼吸作用來說,絕對必要;對所有的生物包括我們來說,都有極大的好處,因為它讓細胞從此可以把微小的能量存起來。沒有這個作用,這些微小的能量,只能變成熱量浪費掉。如此,質子梯度永遠比平凡無奇的化學占盡優勢,兩者差之毫厘,威力卻差之千里。

化學滲透耦合在熱力學上所占的優勢,足以解釋為何這套機制,可以歷時四十億年而不衰。不過質子梯度在其他方面,也融入了細胞的功能。一種機制一旦歷久不衰,它就有可能變成另一套毫不相干機制的基礎。因此,質子梯度,也被廣泛使用在細胞各種功能上,像是營養攝取、排泄廢物;它也被用來推動細菌的螺旋槳,也就是讓細菌可以跑來跑去的鞭毛系統;它也被褐色脂肪細胞小心翼翼排出,用來產生熱量。最有趣的是,這套系統一旦崩解,會引發細菌族群突然的「計畫性死亡」。這是因為基本上,當細菌被病毒感染的時候,它幾乎注定活不下去。但是它如果可以死得夠快,可以在病毒自我復制以前就死亡的話,那它附近的親族(周圍帶有一樣基因的細菌),就有存活的機會。因此,指揮細菌自殺的基因,會普遍散布在整個族群中。但是,這些基因必須作用得夠快才有用,而刺穿細胞膜,正是最快的幾種機制之一。因此,許多細菌就采用這套方法:一旦被感染了,它們就會在自己的細胞膜上打洞。這樣一來,質子驅動力就會瓦解,也會啟動沉睡中的死亡機器。質子梯度,因此成為感應細菌健康與否的最后一道感應器,也是生與死的裁判。在本章后面我們會看到,這個功能牽連甚廣。

總而言之,這套化學滲透耦合機制,之所以會變得極為普遍,絕非偶然。它的起源,很可能與生命的起源息息相關,也與細胞如何從堿性溫泉噴口處誕生有關(迄今,這是最有可能孕育生命的機器)。因此,幾乎所有的細胞,都使用這套系統,也就理所當然。這套系統乍看之下,或許十分詭異,但是實際上,這僅僅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反直覺而已。根據我們的分析,化學滲透耦合不只是在地球上,也應是宇宙中萬物共有的生命特征。這意思也就是說,其他星球上的生命,也會面臨著與地球上的細菌和古菌一樣的問題,所有的問題都來自「原核生物必須把質子泵過一層細胞膜」這件事。這機制其實并沒有真的阻止原核生物什么事,但是它確實限制了某些可能性。我認為,那些被排除的可能性,正好就是我們看不到的部分,被排除的,剛好就是變成帶有大尺寸基因體、型態復雜的原核生物的可能性。

這問題,其實跟每一個基因能分配到的能量有關。我自己曾經跌跌撞撞地思索著這個概念好幾年了,不過在與馬丁的一番唇槍舌劍后,才算真正開始研究它。在經過好幾個禮拜的對談與交換意見之后,我們忽然明了,演化出真核生物最重要的關鍵,其實在于「每個基因所能分配到的能量多寡」這樣簡單的原則。因為很興奮,所以我馬上在一個信封背面(結果后來一直增多變成很多信封),開始起草計算。我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,最后算出的答案,讓我們兩人都大吃一驚,從各種文獻資料開始,最后算出了一個數字,也就是將原核生物與真核生物兩者區分開來的能量差距。根據我們的計算,真核生物每個基因能夠分配到的能量,是原核生物的二十萬倍之多。二十萬倍的能量差距呢!最終,原來這兩者之間,隔了一道鴻溝;這個巨大的差距很清楚地解釋了,為何細菌跟古菌永遠也不可能演化成復雜如真核生物。同理,我們多半也不會遇見一位由細菌所組成的外星人。想像一下如果我們身處于能量構成的地景世界,山峰部分代表高能量,溝壑代表低能量。細菌全部都擠在最低的溝壑里,這些溝壑是如此之深,以至于四周的山壁對它們來說,都高聳如天,不可攀爬。難怪原核生物只能留在那里,永世不得翻身。讓我好好解釋一下。

每個基因可以分配到的能量

一般來說,科學家在做比較分析時,會去比較類似的事物。如果是談到能量的話,比較公平的辦法,是去比較平均每一公克物質的能量。我們可以去比較一公克重的細菌,跟一公克的真核細胞的代謝速率(用氧氣的消耗速率來代表)。我想,如果說,細菌通常呼吸得比單細胞真核生物還要快,應該不會太讓你驚訝吧?它們通常快了三倍左右。這結果平淡無奇,大部分的科學家就會停在這里,然后去比較像是蘋果跟水梨之類比較有挑戰性的生物。但是我們則繼續研究下去。如果我們去比較單一細胞的代謝速率,結果會怎樣呢?這樣的比較,看起來好像很不公平。我們選了五十種細菌,跟二十種單細胞真核生物,這些真核生物平均體積,大概是細菌的一萬五千倍大。既然它們的呼吸速率只有細菌的三分之一,那真核生物每秒大概會比細菌多消耗掉五千倍的氧氣。這數據只是反映出,真核細胞的體積比細菌大得多,同時也有比較多DNA。但是即使如此,真核細胞還是比細菌多制造了五千倍的能量,它們都用到哪里去了?

這些能量,直接用在DNA身上的并不多;單細胞生物,大概只用了百分之二的能量預算,去復制DNA。相反地,根據杰出的英國微生物能量學家哈洛德(Franklin M. Harold)的研究(雖然我們并不總是同意彼此,但哈洛德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),細胞大概把百分之八十的能量,用在合成蛋白質上面。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蛋白質是細胞最主要的組成成分。脫水后的細菌,大概有一半的重量是蛋白質。制造蛋白質所費不貲。蛋白質就是長鏈的胺基酸,一個蛋白質通常有好幾百個胺基酸,透過所謂的「肽鍵」連起來。每合成一個肽鍵,細胞就要花掉至少五個ATP分子,這是把DNA分子連起來所需能量的五倍!通常,每一個蛋白質,細胞都要制作好幾千份拷貝,才足以應付日常生活所需的耗損。所以大致上來說,細胞所消耗的能量,幾乎都是用來制造蛋白質。每一個蛋白質,都由一個基因負責。假設細胞所有的基因,都用來轉譯蛋白質(事實上通常也是如此,差別只在每個基因的表現量不同),那么基因體愈大的生物,合成蛋白質所需的能量也就愈多。因為核糖體是制造蛋白質的小工廠,所以核糖體的數量,跟合成蛋白質所需的花費,就有直接的關系;因此,也可以透過計算核糖體的數量,來估算能量消耗。像大腸菌這樣的細菌,平均起來大概有一萬三千個核糖體,而一顆肝臟細胞則至少有一千三百萬個核糖體,兩者之間的差距大概從一千到一萬倍之多。

平均起來,細菌大概有五千個基因,而像池塘中隨處可見草履蟲類(Paramecium)的大型原蟲,這樣的真核生物,大概有兩萬到四萬個基因(比人類的基因數還多了兩倍之多)。平均起來,真核生物的每個基因,可以分配到比原核生物多了一千兩百倍的能量。假設我們把細菌的基因(五千個)「校正」到跟真核生物一樣多(兩萬個),但是制造的能量不變的話,那么細菌的每個基因所能分配到的能量,平均起來就比真核生物少了五千倍。或者呢,真核生物可以花比細菌多五千倍的ATP分子,去表現每個基因,比如說制造更多的蛋白質拷貝;或者比較常見的其實是:兩者皆是。

你也許會說:「這很重要嗎?」真核生物細胞,比細菌體積大了一萬五千倍,它總要用些什么,把這么大的體積塞滿吧?所以它大部分就用了蛋白質。因此,要比較它們,還要把體積也校正成一樣才公平吧?好吧,就讓我們的細菌體積也增大好了,現在來算算它們能分給每個基因多少能量。你或許會想,比較大的細菌,可以制造比較多ATP分子,確實沒錯;但是比較大的體積,也要合成比較多蛋白質,所以也會消耗較多的ATP分子。結果如何,端視這些參數如何消長。根據我們計算的結果,細菌要變大,會付出慘痛的代價:尺寸確實有差,而對細菌來說,愈大未必愈好。巨大的細菌所能分配給每個基因的能量,比起同體積的真核生物細胞來說,少了二十萬倍。讓我來告訴你為什么。

細菌體積放大之后,馬上會面臨的窘局,就是表面積與體積比的問題。真核生物細胞的平均尺寸,比細菌大了一萬五千倍。為了簡單起見,先假設細胞都是球形的好了。要把細菌漲大到細胞的尺寸,它的半徑會增為二十五倍,表面積則會增為原本的六百二十五倍。這件事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ATP必須在細胞膜附近合成。簡單地來說,ATP分子會多合成六百二十五倍,跟表面積的增加成正比。

但是合成ATP需要蛋白質:我們需要可以把質子泵過細胞膜的呼吸鏈蛋白,也需要ATP合成酶這種分子渦輪機:它可以被質子流推動,來合成ATP分子。如果細胞的表面積增加了六百二十五倍,那即使所有的呼吸鏈分子跟ATP合成酶,也隨著等比例增加,并且均勻分布在各處(所以每單位面積仍有一樣多的蛋白質),那ATP分子的合成,也只能增加六百二十五倍。這些計算都沒錯,但是想一想就知道,這只有百害而無一利。所有這些額外的蛋白質,都需要先被制造出來,然后再被插入細胞膜中。要制造它們,就要有足夠的核糖體以及各種輔助工具,而這些東西,也要先制造出來才行。胺基酸必須伴隨著RNA,被運到核糖體去,不消說,你要先把這些材料生產出來才行;喔,還要先有能處理它們的基因跟蛋白質。為了要讓這些額外的工作順利進行,更多的養分必須從膜外被運進來,這也需要特殊的運輸蛋白。與此同時,我們也要合成新的細胞膜才行,這就需要能合成脂質的酶了。以此類推。這一切暴增的生產需求,不可能光靠一個基因體就足以應付。你想想看,這個小小的基因體,坐在細胞中間,負責生產比原來多六百二十五倍的核糖體、蛋白質、RNA,還有脂質,還要負責把它們運過漲大后的細胞空間,僅僅是為了讓ATP能跟以前一樣,用相同的速率,每個單位生產一樣多的分子?想也知道這辦不到。這就像是一座城市的面積增大六百二十五倍,有了新的學校、新的醫院、商店、游樂場、垃圾處理場,諸如此類;地方政府一定無法用原來的預算,去運作這一切設施,是一樣的道理。

從細菌生長的速度之快,以及它們把基因體極簡化之后所能享有的好處來看,細菌基因體所能負擔的蛋白質合成任務,應該已經被壓榨到極限了。要讓整體蛋白質的生產量,增加六百二十五倍,合理的推斷,細菌至少需要六百二十五份一模一樣的基因體,而且每個基因體必須運作得跟原來的一樣好。

這樣聽起來好像很夸張,但是其實一點也不。等一下我們再回來討論這一點。現在,讓我們想一想關于能量花費的事。我們多了六百二十五倍的ATP分子,卻也多了六百二十五份基因體,而每個基因體要消耗一樣多的能量。暫且不管細胞里面,那些復雜的運輸系統,因為那要好幾代的時間,跟花費好多能量,才可能演化出來。每一份基因體,可以管理一部分細胞質跟細胞膜,區域跟原本細菌大小相仿。或許,討論細菌體積增大最好的方式,不是將一個細菌體積漲大,而是將它看成六百二十五個一模一樣的細菌融合在一起。這樣一來很明顯地,對每個細菌來說,基因體能獲得的能量,就跟原來一模一樣。因此,增加表面積,在能量上一點好處也沒有。漲大后的細菌,跟真核生物細胞比起來,仍然屈居下風。還記得前面講過,真核生物每個基因,都比基因數量校正后的「標準」細菌,可以獲得多五千倍的能量嗎?如果讓細菌的表面積,增為原本的六百二十五倍,但是卻沒有增加每個基因可獲得的能量,那么它們還是比真核生物少了五千倍的能量。

更糟的是,我們是借著讓能量的生產跟消耗,都增為六百二十五倍,才讓這顆細菌的表面積增為六百二十五倍,那么里面的空間呢?它里面的空間現在可是增為一萬五千倍了呢!我們讓這顆細菌像一顆巨大的泡泡一樣漲起來,但是在還沒有決定,要在里面放入什么代謝活動,到目前為止,里面的能量需求都是零。但是這種前提,只有當這個泡泡里面,塞滿了毫無代謝活動的液泡時,才會成立。但這樣一來,這顆巨大的細菌,就無法跟真核細胞相提并論;因為真核細胞不只是體積大了一萬五千倍,它里面還擠滿了各種復雜的生化機器。這些生化機器,大部分是由蛋白質所組成,把這些蛋白質也納入考慮的話,它們也都要消耗能量。因此如果體積增為一萬五千倍的話,基因體多半也要增為這么多倍。但是ATP的合成已經無法再等比例增加了,因為ATP一定要在貼近膜旁邊才能合成,而我們剛剛已經考慮過這點了。所以讓細菌漲到跟真核生物一樣大小,雖然讓ATP合成增為六百二十五倍,但是卻讓能量需求增為一萬五千倍。每一個基因所能分配到的能量,結果反而掉了二十五倍。把這個數字,乘上剛剛說的,每個基因有五千倍的差距(在讓細菌基因數,變得跟真核生物有一樣多之后),就是十二萬五千倍。也就是說當細菌的基因體跟體積,都跟真核生物一樣大之后,每個基因能分配到的能量,只有真核生物的十二萬五千分之一。這還只是在談平均的真核生物,大型的真核生物像是變形蟲,將會比漲大后的細菌,多分配二十萬倍的能量給每個基因。二十萬倍這個數字就是這樣計算出來的。

你也許會說,這只不過是在玩數字游戲,并沒有實質的意義吧?確實,這也是我所擔心的事情:這些數字,看起來真的很夸張。但是,這些根據計算得來的數字,至少可以讓我們做一些假設。首先,巨大的細菌必須要把自己的基因體,至少復制好幾千份。這個假設很容易驗證。世上確實有一些巨大的細菌,不多,但還是有。其中有兩個屬,已經被研究得很透徹了。刺骨魚菌(Epulopiscium)是一種厭氧細菌,目前只在刺尾鯛(surgeonfish)的后腸里面找到過。它長得像一艘細胞戰艦一樣,狹長而流線的身軀,大概有半公厘這么長,肉眼可見。這比大部分的真核生物細胞,包括草履蟲都還要長。我們還不知道,為何刺骨魚菌會長到這樣大。另一種細菌叫做嗜硫珠菌(Thiomargarita),它的尺寸又更大了。它們是直徑約一公厘的球菌,體內大部分都是巨大的液泡。一顆嗜硫珠菌,可以長到跟果蠅的頭差不多大呢!嗜硫珠菌住在海水中,它們喜歡上升海流帶來間歇性的硝酸鹽,嗜硫珠菌會利用硝酸鹽當作呼吸鏈的電子接受者,并把它們存在體內的液泡中。有時候數天甚至數個星期,都沒有硝酸鹽時,它們就使用自己體內的庫存。不過這不是重點,重點是,刺骨魚菌跟嗜硫珠菌,都是「極度多倍體」(extreme polyploidy),也就是說,它們的基因體都有好多好多份拷貝。刺骨魚菌有二十萬份基因體拷貝,嗜硫珠菌的體內雖然大部分都是液泡,但也有個一萬八千份基因體。

霎時,剛剛隨口說的一萬五千份基因體,變得沒那么夸張了。這些基因體不只在數量上符合前面的假設,它們分布的方式也符合。這兩種細菌的基因體,都很靠近細胞膜,分布在細胞膜內壁附近。細菌的中心,則幾乎沒有什么代謝活動。嗜硫珠菌的中心是大液泡,刺骨魚菌的中心,則是產生子代細菌的產卵場。細菌體內沒有代謝活動這件事,代表的正是,它們不用花費能量去合成蛋白質,因此在這里也不需要有基因體。理論上,它們分配給每個基因的能量,應該跟普通的細菌一樣:這些多出來的基因體,每一個都分配到一部分生物能量膜;應該剛好可以生產這些多出的基因體所需要的能量。

事實似乎確實也是如此。我們非常小心地測量了這些細菌的代謝速率,而我們也知道這些細菌的基因體拷貝數目,因此我們可以去計算每個基因所需要的能量。結果不出所料,這個數字跟大腸菌的,非常接近,都在同一個數量級里。在巨大的細菌體內,不管成本跟獲利如何增加,從能量上看來,沒有增加什么好處。這些細菌比起真核生物來說,每一個基因還是少了五千倍的能量。注意算出的數字,并不是二十萬倍的差距,這是因為這些巨大的細菌,只有在細胞膜旁邊增加基因體而已,細菌中間部分(inner volume)并沒有什么東西。在細菌中間部分,幾乎沒有任何代謝活動,而這樣會嚴重影響細菌分裂的能力。或許這是為什么,這種巨大的細菌很少見。

細菌跟古菌,很滿足它們目前的狀態。當小體積的細菌帶著小尺寸的基因體時,它們并不缺乏能量。只有當我們試著把它們漲大到真核細胞的尺寸時,問題才會出現。把細菌漲大,并不會讓它們開始擁有跟真核生物相仿的大型基因體,以及能量代謝模式;相反地,它們能分配給每個基因的能量會大幅降低。這個差距非常巨大。因此,細菌無法擴充它們的基因體,沒有辦法累積出一個,帶著幾千個新功能的基因家族,這些都是真核生物才能干的事。因此,大的細菌并不會演化出一個巨大的核心基因體,它只能復制出數千個原本的小基因體。

真核生物如何逃出藩籬?

那么為何同樣尺度的問題,并沒有辦法阻止真核生物往復雜之路前進呢?差別就在線粒體。還記得嗎?真核生物一開始,應該是由一個古菌宿主,跟一個細菌內共生者,所組成的基因嵌合體。我曾說過,譜系發生學上的證據,跟這個版本的故事非常吻合,但是這樣并不足以證明這個故事是真的。在細菌身上所看到嚴峻的能量限制,倒是一個非常強力的證據,說明了嵌合式的起源,是復雜生物誕生的條件之一。我認為,只有原核生物彼此之間的內共生作用,才可能打破細菌跟古菌身上的能量枷鎖。而原核生物之間的內共生作用,本身又是演化上極為罕見的事件。

細菌,是一個可以獨立運作自我復制的個體,也就是所謂的細胞。但是基因體不是。巨大的細菌所會面臨的問題就是,要成為巨人,它們必須復制自己的基因體好幾千次。每一個基因體都必須完美復制,或至少接近完美才行;但是復制完之后,基因體本身是什么事也不會做的。蛋白質可以在基因上工作,用它們來轉錄或是轉譯;細胞本身也可以借著蛋白質跟各種代謝反應,自我分裂;但是基因體本身則是完全的無活性的,什么事不做,就像電腦硬碟一樣,本身無法自我備份。

差別在哪里呢?這個意思就是說,細菌體內所有的基因體,從這個角度來看,其實是一模一樣的拷貝。這些基因體彼此之間差異,對天擇作用來說毫無差別,因為它們本身并不是會自我復制的個體。同一個細菌體內的眾多基因體,若有什么變異,在數代之后就會跟雜音一樣,消失不見。但是如果是細菌之間彼此競爭的話,會怎樣呢?如果有一族細菌,碰巧可以復制得比別人快兩倍,那么它的數量就會以指數遞增,每一代都會讓自己的優勢增加一倍。不消幾代之后,這一族細菌就會成為整群里面最大的一支。當然,這么巨大的生長優勢,其實并不常見,不過因為細菌生長的速率實在很快,即使只在生長速度上面稍占優勢,在幾代之后,對整個族群所造成的影響也不容小覷。對細菌而言,一天就增益有七十代之多。若以人類的生命來比喻,同一天的黎明,就已經久遠到像耶穌誕生之日般了。如果從基因體上面刪掉一些DNA,也可以贏到一點生長上面的優勢,比如說把一個目前不用的基因剔除。不管這個基因日后會不會需要,至少現在先丟掉的話,就可以復制得快一些;在幾天之內,這個細菌就會成為族群里面的多數。保有無用基因的細菌,則會漸漸地被淘汰。

假設環境改變了,剛剛那個暫時無用的基因,現在變得有用了,而缺少它的細菌,會變得再也無法生長;除非它們有辦法透過水平基因轉移,再拿回這個基因。這樣的情況不斷輪回,這種不斷丟掉又拾回基因的把戲,決定了誰可以主宰細菌族群。隨著時間過去,所有的基因體大小,都會慢慢趨向一個「最小可用尺寸」;而對單一細菌來說,它仍可以隨意從一個大得多的「原基因體」(metagenome,也就是自己細菌種群,以及鄰居種群,所有的基因體總和)里面獲得基因。一只大腸菌大概有四千個基因,但是全部大腸菌的原基因體,大概有一萬八千個基因。依賴這個原基因體,當然有其風險:萬一拿回來的不是想要的基因、或是拿到一個突變的基因、或是拿到一個基因寄生蟲怎么辦?不過從長遠的眼光來看,這套系統還是成功了。天擇最后會剔除了比較不適合的個體,而幸運的贏家則通吃。

現在,想想細菌體內的內共生者種群好了。上面講到的汰選原則也大致適用于此,因為畢竟它們還是一群細菌,只不過是比較小群的細菌,然后住在比較局限的范圍內。丟棄無用基因的細菌,跟以前一樣,會生長得快一些,漸漸成為主流。最大的差異在于環境的穩定性。外界的環境時時在變動,但是細菌體內的細胞質,卻是個很穩定的環境。當然要進入這里或許不容易,要生存恐怕也非易事;然而一旦有細菌立足了,它就有了源源不絕的養分供應。在外面自由生活的細菌,靠的是永無止境的得/失基因,在細菌體內生存的細菌,則會漸漸走向拋棄大部分基因、讓基因體極簡化的生活方式。在這里,不需要的基因,就永遠都不需要了,細菌可以永遠丟掉它們,然后基因體會變得非常小。

前面說過,因為原核生物無法用吞噬作用,吃掉其他的細菌,所以它們的內共生作用很罕見。但是我們也確知,有些現成的例子在眼前,所以很明顯的,這現象在沒有吞噬作用的情況下,誠然罕見,卻也并非不可能。有一些真菌,也有內共生者,但它們也跟細菌一樣,幾乎稱不上會什么吞噬作用。不過會行吞噬作用的真核生物,通常都有內共生者,至少我們已經知道好幾百個這樣的例子了。這些細菌最后都走向一樣的命運,就是丟掉自己的基因。在細菌的世界里,最小的基因體,通當都顯現于那些內共生者身上。比如說讓拿破侖大軍受盡折磨的斑疹傷寒病原,立克次體(Rickettsia),它的基因體大小只有一百萬對堿基,大概只有大腸菌的四分之一而已。另外一種細菌 Candidatus,它的內共生宿主,是一種在植物身上跳來跳去的木虱;它有目前已知細菌中最小的基因體,大概只有二十萬對堿基,比某些植物的線粒體基因體還要小。雖然我們不知道,原核生物體內的內共生者,基因是不是也都丟失了,但是它們的情況,沒有理由跟真核生物體內的不一樣。畢竟,線粒體以前就是住在古菌體內的內共生者,不是嗎?

「基因的丟失」會造成很大的不同。丟掉的基因對于內共生者來說,有很多好處;它們可以復制地比較快,還可以節省ATP分子。讓我們用想像力來做個簡單的實驗看看。假設有一只宿主細菌,體內有一百個內共生者,每一個內共生細菌,一開始都是正常的細菌,之后才開始丟失基因。假設每只細菌,一開始有四千個基因好了,這是普通細菌的基因數。如果它們先丟掉兩百個負責細胞壁的基因(百分之五),因為對于內共生細菌來說,這些基因以后也用不到了。這兩百個基因,都可以轉譯出蛋白質,所以會消耗能量。如果不去制造這些蛋白質,可以節省多少能量呢?細菌的蛋白質,平均有兩百五十個胺基酸;然后每個蛋白質,都會做兩千份左右。每一個肽鍵(把胺基酸連起來的化學鍵)要花掉大概五個ATP分子。這樣一來,一百個內共生細菌的兩百個蛋白質的兩千份拷貝,就要花掉五百億個ATP分子。假設這個宿主細菌大概每二十四小時分裂一次,而每個生命周期都要制造這些蛋白質,那每秒要花五十八萬個ATP分子,才有辦法應付。相反的,如果不需要去合成這些蛋白質的話,這么多ATP分子也就可以省下來了。

當然,細菌也沒有什么特別的理由,一定要把這些ATP分子省下來(其實還是有一些可能的理由,我們等一下再回來談),不過就讓我們先來看看,如果細菌把這些能量花在其他地方,會有什么不同?在真核生物跟原核生物之間,有一個相對簡單的差異,就是「機動性的內部骨架」。這些細胞骨架可以自由重組,改變形狀,讓細胞可以自由移動,同時也負責在細胞里面運輸物質。細胞骨架的主成分之一,叫做肌動蛋白(actin),那每秒花五十八萬個ATP分子,可以做出多少條肌動蛋白呢?肌動蛋白是一條由許多單體(monomer)連接成的長鏈,兩條這樣的長鏈,再互相纏繞而成一條纖維。每一個單體,都有三百七十四個胺基酸,一微米長的肌動蛋白纖維,就是由兩條各含二十九個單體的長鏈絞成。如果要花一樣的ATP分子去連接肽鍵,那一微米長的肌動蛋白纖維,要花十三萬一千個ATP分子。所以,原則上用五十八萬個ATP,我們每秒可以做出四.五微米長的肌動蛋白。如果你對這個數字沒什么概念的話,那么請記住,平均來講,一只細菌的長度大概只有幾個微米而已。所以透過內共生作用造成的基因丟失,所累積下來的能量(只要丟掉百分之五的基因即可),就可以讓機動性細胞骨架,輕易地演化出來,事實上它確實也演化出來了。另外,一百個內共生者,其實還算是非常保守的估計。有些大型的變形蟲,體內可以有多達三十萬個線粒體呢。

而它們還可以丟掉遠多于百分之五的基因。線粒體幾乎把自己的基因都給丟光了。我們跟大部分動物的線粒體,都只能做出十三個蛋白質而已。如果線粒體來自跟現代α變形菌很像的細菌的話,那它們原本應該也有約四千個基因左右。經過漫長的演化,它們丟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基因。根據我們上面的計算,如果一百個內共生者,都丟掉百分之九十九的基因的話,那細胞在它二十四小時的生命周期中,可以省下一萬億個ATP分子呢!或者約每秒一千兩百萬個分子。但是其實線粒體并不節能,它們會生產ATP分子。線粒體跟它們獨立生活的祖先一樣,都會制造ATP分子,同時又可以大量減少一般細菌生活所需的經常性開支。其實,真核生物細胞,可以說是擁有大量的細菌能量,同時又節省了制造細菌蛋白質所需的能量。或者也可以說,它們把這些能量移作他用。

線粒體丟掉了大部分基因,其中一部分則被轉移到細胞核里(關于這一點,下一章會講的比較詳細)。這些基因有一部分,一直做著一樣的工作,生產一樣的蛋白質,因此并沒有節省什么能量。但是也有許多基因,不管對宿主還是對內共生者來說,都已經完全不需要了。它們到了細胞核里,就像是基因界的冒險者,會任意改變功能,直到被天擇的選擇力量限制住為止。這些多余的、延長的DNA,其實就是真核生物用來演化的遺傳材料。有些基因會衍生出一整個基因家族,各自處理獨特而專門的工作。我們現在知道,最早的真核生物,比起細菌來說,多了大概三千多個新的基因家族。線粒體把基因丟掉,可以讓細胞核在不增加能量消耗的情況下,就獲得許多新的基因。原則上,如果帶有一百個內共生者的細胞,每個細菌都丟掉兩百個基因(百分之五的基因),那么這個宿主,就可能在細胞核里累積兩萬個新基因,這數量已經是人類基因體的數字了呢!這些新基因,都可以馬上執行新的工作,而且不需增加能量支出。擁有線粒體的好處,讓人瞠目結舌。

這里還有兩個彼此息息相關的問題。上面的論述,完全是基于原核細胞表面積跟體積比值,而推論出來的。但是有一些細菌,像是藍綠菌,會內化自己的生物能量膜,把細胞膜向內折疊成復雜的「巴洛克花紋」,這樣可以大大地增加這個膜的面積。為何細菌無法借著將膜「內在化」,逃離化學滲透耦合上的限制呢?第二個問題則是,既然丟掉基因是如此地重要,那為何線粒體不干脆丟掉全部的基因體?這樣不是能將基因丟失所帶來的好處,發揮得淋漓盡致嗎?這兩個問題的答案,碰巧清楚地解釋了,為何細菌在過往四十億年間,一直被卡在細菌的位置上。

線粒體:通往復雜化之路的關鍵

為何線粒體始終要保有一小撮基因?原因并不容易闡明。在真核生物演化的早期過程中,線粒體已經把好幾百個、可以編碼出蛋白質的基因,送到細胞核里了。這些蛋白質,現在都先在細胞質里生產,之后才運到線粒體里面。但是,仍然有一小撮跟呼吸鏈蛋白質有關的基因,一直都保存在線粒體里面。為什么呢?經典教科書《細胞分子生物學》里面說:「我們想不出有什么不得不然的理由,讓線粒體跟葉綠體的蛋白質,一定要在它們里面生產,而不能在細胞質中生產。 」不論是在二○○八年、二○○二年、一九九二年或是一九八三年版本的書,都講同一句話,讓人實在好奇,作者這幾年來真的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嗎?

從真核生物的起源的立場來看這個問題,我認為有兩種可能的答案:一種是「無關緊要的」,一種是「必須的」。當我說「無關緊要」的時候,并不是說「無足輕重」的意思。我只是說,在生物物理上面,并沒有什么不可改變的原因,讓這些基因非要留在線粒體里不可。它們沒有搬家到細胞核里,并非因為不能搬家,純粹只是因為從以前到現在,它們還沒搬就是了。 「無關緊要」的說法,是這樣解釋為何基因留在線粒體里面:它們本來可以搬家的,但是在機率跟天擇篩選力量的平衡下,就留下來了。可能影響的因素有:蛋白質大小、疏水性等等特性,或是遺傳密碼上面有少許改變。根據這個假設,原則上所有留下來的基因,其實都可以搬到細胞核里,不過可能要先稍稍改變一下它們的序列,然后就能夠完美運作。現在有一些學者,正在積極地研究,如何把這些基因送到細胞核里面去;他們認為,這樣做有可能阻止細胞老化(在第七章會談的詳細一點)。這是一個充滿挑戰性的問題,不過不是我們口語中「無關緊要」所代表的意義,而是這些學者認為這些基因,沒有非留在線粒體里不可的理由,所以可以搬走。而他們認為把基因搬到細胞核里,有很大的好處。我祝他們最終有好運!

但是我并不同意他們的看法。相對于此另外一種偏向「必然的」假設認為,線粒體之所以保留這些基因,就是因為需要這些基因:沒有這些基因,就沒有線粒體。這個原因是不可改變的,這些基因不能被送到細胞核里,連「原則上來說」都不可以。為什么呢?我認為英國的生化學家艾倫(John Allen),同時也是位共事很久的同事,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答案。我傾向相信艾倫的答案,并不是因為他是朋友;恰恰相反,我是因為相信他的答案之后,我們才變成朋友的。艾倫永遠有源源不絕的想法,而且勇于提出諸多有原創性的假設。其中許多他正在驗證,還有一些假設,我們已經爭論了好多年。關于線粒體的問題,他有一些很強的證據,說明線粒體(葉綠體也一樣,基于同樣的原因)必須要保留這些基因,因為這樣才能夠控制化學滲透耦合。他的假設認為,將剩余的基因送進細胞核的話,不管你怎樣巧妙的更動這些基因,讓它們適應新居,細胞都免不了一死。這些線粒體基因,一定留守在生物能量膜、也就是它們的工作崗位旁邊才行。有人說,這有一個政治學術語,叫做「青銅控制」。在戰爭中,黃金控制就是中央政府,負責制訂長遠的戰略目標;白銀控制就是軍隊的指揮階層,負責分配人力跟火力的調度;但是戰爭的輸贏,決定在戰場上,也就是掌握在銅級控制的命令下;他們就是那些真正與敵人正面交鋒、勇敢的男人或女人。他們做出戰術上的決定,激勵手下的軍隊,同時也是會被我們永遠記住的偉大士兵。線粒體基因就屬于銅級控制,是陣地中的決策者。

為什么會需要有這樣的控制呢?在第二章中,我們曾經談過質子驅動力的威力。線粒體內膜的兩側,有大約一百五十到兩百毫伏特的電壓差距,而這層膜只有五奈米厚。我們提過,用同樣的電場強度來換算的話,這等于每公尺有三千萬伏特的電壓,跟一道閃電的威力一樣。如果這樣的電力失控的話,它會好好的「對付」你的!會出現的問題,可不只有ATP無法合成而已,雖然這個問題也夠嚴重了。如果呼吸鏈沒有辦法好好地把電子傳遞給氧氣(或其他任何電子接受者),會造成電子短路,也就是說電子會逃跑,直接跟去氧氣或氮氣分子反應,結果形成所謂的「自由基」。 「ATP數量減少」「生物能量膜去極化」還有「釋出自由基」這三件事,是啟動「計劃性細胞死亡」最常見的原因。這種死亡現象我們之前提過,在單細胞的細菌界里,也非常常見。基本上,線粒體基因,可以視需要即時反應,在局部變化釀成災難以前,把膜電壓調整在一定的范圍里面。根據這類假設,如果線粒體基因被移到細胞核里的話,那么當氧氣壓力改變、反應受質缺乏,或是自由基外泄時,線粒體都將無法立刻反應,去調整膜電壓,細胞就會死亡。

我們必須持續呼吸才能維持生命運作,也才能精細地控制橫膈膜、胸腔跟咽喉的肌肉。線粒體也是利用自己的基因,精細地調整呼吸鏈,確保供給永遠可以配合需求。應該沒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,可以解釋為何所有生物,都需要保有一部分線粒體基因。

不過這個「必然的」假設,真正的意義,并不是基因要留在線粒體里。真正的重點是,這些基因必須位于生物能量膜附近,不論這張膜在什么地方。所有會呼吸的真核生物,它們的線粒體,都毫無例外地保留了一小撮基因,這現象相當令人驚訝。有少數細胞,丟掉了全部的線粒體基因,但也同時失去了呼吸能力。比如說氫化酶跟殘留紡錘體(它們是在古原蟲體內所找到,由線粒體特化而來的胞器),一般都沒有保留任何基因,同時也失去了化學滲透耦合的能力。反過來說,之前所提到的巨大細菌,一直也還都在生物能量膜的旁邊,保有一份基因(其實應該說整套基因體)。對我來說最有說服力的例子,莫過于藍綠菌了,因為它的細胞膜,會向內延伸如波浪狀。如果說這些基因,對于控制呼吸作用來說是必要的,那么就算藍綠菌體積相對較小,還是應該要跟大細菌一樣,復制好幾份基因體,放在膜旁邊才對吧?而它們真的有這樣做。比較復雜的藍綠菌,常常都復制了好幾百份完整的基因體。這么多的基因體,也限制了藍綠菌每個基因所能分配到的能量。所以最后跟大細菌一樣,因為必須累積好多小型的細菌基因體,結果就是,無法讓基因體擴充到跟真核生物一樣大。

以上這些,就是為何細菌無法長到跟真核生物細胞一樣大的原因。光靠讓生物能量膜內在化,或是漲大體積,都行不通。它們還必須把一些基因,配置在膜旁邊才行,而在沒有內共生作用的情況下,現實的因素讓它們只好配置整套基因體。從每個基因所能分配的能量來看,除非可以獲得內共生作用的支持,否則變大并沒有任何好處。當有內共生作用時,它們才可能丟掉基因,縮小線粒體的基因體尺寸,用多出的能量,把細胞核基因體擴充好幾個數量級,直到真核生物的尺寸。

或許你會想到另一個可能性:利用細菌的質體(plasmids)。這種短小的半獨立環狀DNA,可以攜帶一小撮基因。為何細菌不把負責呼吸鏈的基因,放在一個大一點的質體里面,然后在生物能量膜旁邊配置許多這種質體呢?雖然在邏輯上,這樣做有相當程度的困難,但是原則上可行嗎?我覺得不可能。對于原核生物自身來說,變大或是生產過剩的ATP分子,都沒有好處。事實上,小細菌并不缺ATP,它們有足以過活的ATP。稍微變大一點,然后生產多一點ATP分子并沒有什么好處。能夠維持小體積以及足夠的ATP分子,還比較有用,這樣還可以復制地快一點。變大后的另一個缺點,就是細菌開始需要補給線來支援遠端。大型的細胞,必須要能把貨物運輸到細胞四處,這正是真核生物每天都在做的事。但是這樣的運輸系統,不會在一夜之間演化出來。它需要很多很多代的時間,而在這段時間內,細菌必須要能夠享受到變大的其他好處才行。所以,質體沒有辦法解決問題。這樣的想法是本末倒置。對細菌來說,面對如何分配資源的問題,最簡單的解決辦法,就是「避而不談」,也就是干脆復制整套基因體,讓每一套基因體去負責細胞質里面一個「細菌單位」的空間,這就是大型細菌的策略。

那么,真核生物是如何突破體積的藩籬,演化出復雜的運輸系統呢?巨大的真核生物細胞帶有眾多線粒體,每個線粒體都有質體大小的基因體,跟巨大的細菌帶有眾多質體,分散下去控制呼吸鏈,這兩者差異到底在哪里?答案在于,真核生物的出現,其實跟制造ATP一點關系也沒有,這是馬丁跟謬勒,在談到真核生物如何出現的假設時,所持的看法。他們認為,宿主細胞跟內共生者之間的共生關系,在于彼此交換生長所需的物質,而不只是能量而已。他們的「氫氣假說」指出,第一個內共生者提供給宿主(產甲烷菌)的,是生長所需的氫氣。我們可以暫且忽略細節。這個假說的重點在于,沒有內共生者提供這些受質(在這個例子里,是氫氣)的話,宿主細胞是無法存活的。內共生者可以提供所有生長所需的反應受質。體內有愈多內共生者,就可以獲得愈多的受質,宿主就可以生長得愈快,當然,內共生者也蒙受其利。在這樣的系統中,細胞愈大愈有好處,因為它們可以裝更多的內共生細菌,也就有更多的燃料。當它們為內共生者發展出運輸網路之后,又可以再更上一層樓。這才是把本(能量)置于末(運輸系統)之前。

當內共生者開始拋棄基因時,它們對ATP分子的需求也隨著降低。這會產生一個尷尬的現象。細胞透過呼吸作用,利用ADP分子來生產ATP分子。而當ATP裂解回ADP時,會釋放出能量供細胞利用。如果細胞不消耗ATP分子的話,那當所有的ADP都被轉換成ATP分子后,呼吸作用就會停止。在這種情況下,呼吸鏈也會開始累積電子,就變成高度還原態(我們在第七章會討論的比較詳細)。這樣一來它們會直接跟氧氣發生反應,釋放出自由基,傷害周圍的蛋白質跟DNA,甚至啟動自殺程序。這時候,有一個叫做「ADP–ATP 運輸蛋白」的關鍵酵素出現了,它原本的作用,是把內共生者制造的ATP,流出來給宿主細胞利用,剛好也可以用來解決內共生者的困境。借著把ATP分子運出來,交換把ADP分子運進內共生者,宿主細胞就可以控制內共生者的自由基外泄,同時也讓細胞免于受損甚至死亡。這也可以解釋,為何對宿主細菌跟內共生細菌而言,去執行建造機動細胞骨骼這種需要大量「燃燒」ATP分子的揮霍計劃,其實對兩者都有利。這里的重點是,在內共生關系里面,每一步都對彼此有好處,這不像是幫細菌加裝質體,讓細菌變大或是提供更多的ATP分子,對細菌本身來說,這些并沒有任何好處。

真核生物的出現是一個奇妙的單一演化事件,在地球四十億年的演化時光中,只出現了一次。這條極為獨特的演化之路,如果從基因跟資訊的角度來切入,會完全無法理解。但是如果從能量跟細胞的物理結構限制的角度來看,則一切都變得有意義多了。我們已經解釋過,堿性熱液噴發孔的環境,如何可以創造出化學滲透耦合機制,以及為何它會從古至今,一直跟著所有的細菌跟古菌。我也說明了,化學滲透耦合,能為原核生物帶來無限的可能跟適應性。在其他星球上,當生命從一些巖石、水跟二氧化碳開始出現之時,也應該會受到同樣參數的影響。現在我們也看到了,即使天擇作用篩選了數不盡的細菌,經過了數不盡的時間,卻仍然無法讓它們變成更復雜的細胞,除非透過罕見而嵌合式的內共生作用,否則無法變成真核生物細胞。

通往復雜的生命,并沒有什么注定而不變的演化之路。宇宙跟我們想的不一樣。復雜的生命當然有可能出現于其他星球上,但是這絕非常見的事;基于同樣的原因,它在地球上也只發生了一次。要解釋這件事,可以分成兩部分。第一部分很簡單,那就是原核生物之間的內共生現象,十分罕見(但我們確實在今日的細菌身上,看過少數例子,因此我們知道它會發生)。第二部分則比較難解釋,而且相當吻合哲學家沙特所謂「他人即是地獄」(譯注:沙特是存在主義論者,這句話主要用來表達,影響一個人最大的問題,就是他人的存在與選擇這樣的概念)。親密的內共生關系,或許解開了細菌的束縛,但是在下一章中,我們要解釋一下,這樣一個新的共存體,也就是真核生物,如何歷經千辛萬苦而誕生,以及為何這事件如此罕見,而它們又為何全部都有難解的特征,也就是性與死亡。


2024-07-06 16:49: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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