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生命之源:能量、演化與復雜生命的起源》第一章 什么是生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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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的星球,就是在「活的星球」上孕育「活的生命」,這其實是一體兩面,無法分割。

生命,不過就是一顆電子到處尋找棲身之所而已。

所有的真核生物,彼此都是親戚。

第一章 什么是生命?

電波望遠鏡晝夜不息地掃描著天空。它們總共有四十二個,散開分布在北加州低矮的山脊上。那些白色的碗狀圓盤,像一張張蒼白的臉,協調一致、充滿希望的望向遙遠旳地平線上方某處,如同那里是外星人回家時的聚集點。很矛盾地,這些望遠鏡屬于「搜尋地外文明計劃」(Search for Extra Terrestrial Intelligence ,SETI )這個組織,它們已經持續對著天空,掃描生命跡象長達半世紀之久,但至今尚無結果。盡管連倡導者對這個計劃成功的機率,都不表樂觀,但是在數年前,當SETI的經費告罄時,來自群眾直接的支持,卻又讓SETI的艾倫望遠鏡陣列重新運作。在我看來,這項計劃正好代表著,人類對于自身處于宇宙中的不確定感,同時也標志著科學本身的脆弱性:科幻小說里面描述的科學技術,如此神秘難解,感覺起來科學似乎無所不能,讓我們夢想著自己在宇宙中并不孤單,但是這美夢卻幾乎毫無堅實的科學基礎。

陣列天線就算沒有偵測到外星人,這個實驗還是很有價值。透過電波望遠鏡去尋找外星人,不太可能錯到哪里去,畢竟,這正是陣列天線的威力所在。到底,我們想從天上找到什么呢?宇宙中其他地方的生命,有可能跟我們相似到也會使用無線電嗎?其他生命的組成,也是以碳原子為基礎嗎?他們也需要水嗎?氧氣呢?這些問題,其實無關宇宙其他地方如何組成生命;它們是關于地球上的生命,是關于為什么地球上的生命會是如此。這些電波望遠鏡就像一面鏡子,將問題反問回地球上的生物學家。棘手的地方在于,科學是關乎「預測」的學問。在物理學中,最緊要的問題就是,為什么物理定律是如此規范萬物?也就是說,什么樣的基本原則,可以預測宇宙中萬物的已知屬性?生物學雖然比較無關預測,也沒有可跟物理學相匹配的定律,然而盡管如此,演化生物學預測能力之糟糕,還是讓人十分汗顏。關于地球上生命的歷史,與演化的分子機制,我們所知甚多,但是關于這些現象,哪一部分是巧合(也就是說在其他星球,可能完全遵循另外一條軌跡發展);哪一部分又是受制于物理定律,我們所知卻相當貧乏。

這并不是因為沒有人研究的關系。許多退休的諾貝爾獎得主,以及眾多生物學大師,都曾在此著墨,但是盡管飽學聰明如他們,卻仍無法在彼此之間達成共識。四十年前,在分子生物學啟蒙之初,法國的生物學家莫諾(Jacques Monod )在他的名著《偶然與必然》(譯注:劉鴻珠譯,杏文出版,民六十六年)里,曾經絕望地說過,地球上會出現生命,只是一場意外,因此在這無限虛空的宇宙中,我們是孤獨的。他以近乎詩歌的文體作結,混合了科學與形上學:

「舊約崩潰了,人類終于覺察自己是孤獨地一個,生存在自己曾經從偶然中誕生出來的、這個冷漠而不關心、而又無依無靠的宇宙茫然的空曠里。誰都不曾規定過他的命運,也不曾規定過他的義務。但是,他必須獨自個下決心選擇王國樂土或是黑暗的奈何地獄。」

從那時候開始,持反對的意見的人也發聲了:生命誠然是宇宙在化學定律下,不可避免的產生。它應該很快就會出現,而且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出現。但是一旦生命出現在別的行星上,接下來會怎樣呢?又一次,科學家對此依舊沒有共識。設計上的制約,可能會收斂生命發展的方向,結果不論在何處誕生,都將殊途同歸。比如說因為有重力,任何會飛的動物,都免不了必須輕盈,然后要有類似翅膀的構造。一般來說,生命可能必須以小細胞的形式出現,由許多小單元組合而成,以便保持內在與外面世界不同。如果由這些限制主宰,那么其他星球上的生命,應該會與地球上的十分相似。反過來說,生命或許由機率主宰也不一定,比如說,生命是星球災難事件的幸存者,像是發生了隕石撞擊地球后,消滅恐龍之類的事件。如果將時鐘調回寒武紀,大約是五億多年以前,那是動物首次出現在化石紀錄的年代。然后將時鐘發條放開,讓它向前走,那之后發展出的平行世界,會跟我們現在的世界一樣嗎?或許,在山巒上爬行著的,將會是巨大的陸生章魚也不一定?

將望遠鏡指向天空的原因之一,是因為在地球上,我們只有一個樣本數。從統計的觀點來看,我們沒有辦法斷論,到底是什么力量,規范了地球上生物的演化。如果事情果真如此,那這本書就沒有什么好說的了,而其他所有的書恐怕也一樣。然而,物理定律是放諸宇宙皆準的,所有元素的成分與特性亦如是,化學也因此可信。地球上的生物,有非常多獨特的特征,像是有性生殖與老化等,幾個世紀以來,讓眾多優秀的生物學家,絞盡腦汁也想不通。不過如果我們可以從幾個所謂的「第一原理」著手,也就是從那些「組成宇宙萬物的化學規則」開始去預測,為何這些生物特征會出現?為何生命會如此發展?那么我們就可以再次回到統計的世界。地球上的生物,并非真的只有一個樣本數,事實上是它們是在亙久的時間里,為了實用的理由,經過無數次演化。然而,演化論這個理論,一開始卻不是由那些第一原理出發,去預測為何地球上的生物,會發展成今日的樣貌。我的意思并不是說演化論是錯的。它沒錯。我只是說,演化論不具預測性。我在這本書中想說的論點是:確實有些原則,強烈地規范著演化,特別是能量上面的限制,讓我們可以從第一原理出發,去預測生物某些最基本的特征。不過在我們可以了解這些限制之前,必須先想一下,為何演化生物學不是預測的科學?為何這些能量限制,常常被忽略?以及為何從來都沒有人覺得有問題呢?這些問題,直到最近幾年才開始浮現,而且也只有專研演化生物學的人才有注意到:在生物學的核心里,有個惱人的不連貫性留在哪里。

講重點。我們可以把一切歸咎給DNA 。很諷刺的一件事情是,開創新時代的分子生物學,以及包含于其中了不起的DNA技術,一開始卻是由一位物理學家所開展的。確切地來說,是薛丁格,他在一九四四年出版了《薛丁格生命物理學講義:生命是什么?》這本書之后才開始的。薛丁格提出了兩個重點:第一,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,宇宙萬物皆傾向退化,也就是增加熵(失序狀態)。然而生命卻因為某種原因,可以抵抗這種傾向;第二,生命這種回避熵的能力,來自于基因。他認為,遺傳物質是一種「不規則的」結晶,沒有重復性的構造,因此可以用「編碼/工序指令」這樣的方式運作。據說,這是第一次有人在生物性書籍中,使用這種說法。薛丁格本人假設,這種近乎結晶的物質,一定是蛋白質,而與他同時的大部分生物學家,也都同意這種看法。但是,在隨后狂飆的十年內,克里克跟華生就確認了,所謂結晶物質是DNA 。一九五三年,他們在第二篇發表在《自然》期刊上面的論文中說道:「因此,堿基的精確序列看起來像是編碼,攜帶著遺傳的資訊。」這句話就成為了今日分子生物學的基石。今日的生物學,資訊是主角;基因序列就排列在電腦矽晶片中,而生命的定義,就是把資訊轉移出去。

基因體是通往神奇國度的道路。大量的編碼(以人類基因來說,就有三十億個字母之多),讀起來就像是一本實驗性小說,偶爾出現連貫的故事,穿插在極短的章節中,被大量重復文句、韻文、空白頁、意識流句子,切割成破碎片段;還有詭異的標點符號穿插其中。在我們的基因體中,只有很小部分,少于百分之二,是負責蛋白質的編碼;然后負責調節的部分比較大一些。剩下未知的部分呢?則是讓平常溫文儒雅的科學家們,爭執得面紅耳赤的導火線。不過這不是重點。重點是,基因體可以編出幾萬個基因的碼,而且有非常復雜的調節機制,足以應付它所需要的一切,從可以把一條毛毛蟲變成一只蝴蝶,到把一個小孩變成一個大人。比較動物、植物、真菌、單細胞變形蟲之間的基因體,可以發現它們執行的是同一套程序。我們在這些生物的基因體里面,可以找到一樣的基因(雖然略有變異)、一樣的調節元件、一樣的「自私復制者」(像病毒的基因片段),以及一樣毫無節制不斷重復的無意義片段,用各式各樣的方式跟大小,呈現出來。洋蔥、小麥跟變形蟲,都有比我們還多的基因與DNA 。兩棲類動物如青蛙跟蠑螈,基因體的大小差異,甚至可以橫跨兩個數量級!有些蠑螈的基因體,比人類還大上四十倍;而有些青蛙,則不到我們的三分之一。所以基因體的結構,有沒有什么限制呢?如果要用一句話來總結的話,那大概就是「任何事都可能發生」。

這件事情很重要。基因體如果等同于資訊,而如果基因體的大小與結構,并沒有什么嚴重限制的話,那也就是說,資訊也可以毫無節制。但是基因體當然不是毫無限制,它們顯然受限于一些基本原則。除了天擇以外,還有一些隨機的力量,像是意外地多復制了一個基因、一條染色體,甚至一整組基因體;還有DNA倒位、缺失,或是寄生性DNA的入侵等等。這些變異會造成什么結果,端視生態區位、物種之間的競爭,或是族群大小而定。從我們的角度來看,這些因子的影響都是難以預料的。它們都屬于環境的一部分。如果環境因子的限制夠明確的話,我們或許勉強可以預測一個物種的基因體大小。但是當無數個物種,生活在各種變化萬千的微環境中:從寄生在另一顆細胞里,到住在人類的城市中,再到無垠深海下,與其說「任何事都可能發生」,不如說「每件事都會發生」。在如此多變的環境中、在這么多種因素交互作用下,我們理應在基因體里面,看見各式各樣的變異。因此,基因體并不能幫我們預測未來,它們代表的是過去,它們反映的是歷史中曾出現過的考驗。

再回頭想想其他星球上的世界。如果資訊就是生命,而資訊沒有限制的話,那我們就無法預測其他星球上的生物,會長什么樣子;我們只知道,它們不會違背物理定律而已。一旦某種可以遺傳的物質出現,不管是DNA還是其他東西,那它們演化的軌跡,就不再受到資訊的限制,也就無法從什么第一原理來預測演化的結果。什么東西會冒出來,端視當時環境條件、歷史上的突發事件,以及精巧的天擇篩選而定。但是回頭看看地球,若我們只看今日已經存在、千變萬化的生命,前面的論點似乎言之成理;然而事實上,在地球亙久的歷史中,卻根本不是這么一回事。有好幾十億年的時間,生命似乎被限制在某些條件下,不能簡單地以基因體、歷史突發事件,或是環境因素來解釋。對于我們星球上生命的獨特歷史,直到最近,科學家才稍微厘清一些頭緒,但細節部分,卻仍然很模糊。現在,讓我們勾勒一下,最近浮現出來的景象,拿去跟以往那些錯誤的看法,比對一下。

生命開始之初二十億年的簡史

我們的星球,大概有四十五億年。在早期的時候,大約有七億年的時光,世界是一場大災難,那時候太陽系才剛誕生,正在慢慢穩定系統,大量的小行星轟擊著地球。那時候有一個大概跟火星一樣大小的物體,撞上早期的地球,這場巨大的撞擊可能形成了月球。月球不像地球,它的地殼沒有因為地質活動的關系,被持續翻動;月球的原始表面,仍然保持了這場撞擊的證據,這些巖石被阿波羅號太空船的太空人帶回了地球。

雖然科學家在地球上,并沒有找到年代久遠到,可以與早期地球相比擬的巖石,但是我們還是有一些線索可供模擬,特別是鋯石(zircons)這種礦物。鋯石是矽酸鋯的細小結晶,體積比沙子還要小,可以在許多巖石里面找到。鋯石的組成告訴我們,海洋很可能出現得比大家想像要早了許多。利用鈾定年法可以測出,這些堅固得嚇人的結晶,大約在四十億到四十四億年前形成,之后以巖屑顆粒的形態,累積在沉積巖中。鋯石結晶像小籠子一樣,會把化學物質困在其中,因此可以反映出它們形成時的環境組成。鋯石里面的化學成分顯示,它們形成時候的氣溫,相對較低,而且有水。這完全不是以前我們所想像的:一個充滿火山活動、滾燙的巖漿像海洋一樣蔓延的世界。這樣的景象,透過藝術家的想像,活靈活現的呈現出來,甚至讓那個年代獲得「冥古宙年代(Hadean )」這樣的名稱。但鋯石的證據指出,當時應該是一個比較平靜的水世界,而且有少許陸地。

過往我們也認為,太古的大氣成分,充滿著像是甲烷、氫氣跟氨氣等氣體,它們混在一起,產生了有機物質,但是,這說法一樣禁不起鋯石證據的考驗。一些困在鋯石結晶中的痕跡元素,像是鈰(Se,cerium ),都處于被氧化狀態。在這些最早的鋯石中,存有大量的鈰,這現象顯示了當時的大氣,主要是由火山所噴出的氧化性氣體組成,特別是二氧化碳、水蒸氣、氮氣跟二氧化硫。這樣的氣體組成,除了氧氣缺席以外,跟今日的大氣并沒有差太多。氧氣還要好一陣子,等光合作用出現之后,才會充滿在大氣中。當然,僅僅從少數四散的鋯石結晶中,去猜測過往漫長的虛無世界,是有一點強求,不過,這總比什么證據都沒有要好。這項證據不斷地顯示出,過往的地球,像極了今日我們熟悉的世界。偶爾出現的小行星撞擊,或許會蒸發一部分海洋,但是卻不太可能打攪到深海中的細菌──如果它們已經演化出來的話。

關于最早生命的證據,其實也相當薄弱。這項證據,來自于地球上目前已知最古老的巖石之一,位于格陵蘭西南方的伊蘇阿(Isua )與阿基里亞(Akilia )兩個地方,時間可以回推到距今約三十八億年以前。這項證據,并非化石,也不是由活細胞所制造出的復雜分子(也就是所謂的生物標記),它只是科學家在石墨里發現了「非隨機性」的碳原子排列而已。碳原子有兩種穩定的形式(稱為同位素),它們在質量上面,有很小的差異 。酶(就是細胞體內催化各種反應的蛋白質)一般偏好輕一點的碳原子,也就是碳十二,因此它會比較容易堆積在有機物質里。你可以把碳原子想像成一顆乒乓球,稍微小一點的乒乓球,會彈得比較快,所以比較容易撞到酵素,也就比較容易被轉移到有機物質里面。相反地,另一個比較重的碳原子,碳十三,只占全部碳含量的1.1%,則比較容易被留在大海里,或是當碳酸鹽沉淀在沉積巖(比如像石灰巖)里面時,被留在巖石里。這種差異雖然非常細小,卻很穩定,穩定到可以用來偵測生命的存在與否。其實不只是碳原子,其他的元素像是鐵、硫跟氮,都會被活細胞透過一樣的原理,分離開來。科學家在伊蘇阿跟阿基里亞的石墨里面,就找到了這種同位素分離的現象。

然而這項證據,卻受到各方質疑,比如樣本巖石的年齡是否確實?小小的碳粒是否真的代表生命存在過?更糟的是,我們現在發現,細胞不是唯一會造成同位素分離現象的原因,在深海熱液噴發口(hydrothermal vents)中,經由地質作用,它也會發生,雖然效果比較微弱,但是結果很類似。所以即使格陵蘭的巖石,真的如它們看起來那樣古老,而碳元素的同位素分離現象也是真的,這仍然無法證明曾經有生命。這聽起來似乎很讓人氣餒,但是反過來想,這其實也都是意料之中。這里或許我該解釋一下,關于「活的星球」,也就是存在著活躍的地質活動的星球,與「活的細胞」兩者之間,其實并沒有明確的界線,所差的,只是定義不同而已。地球化學,注定會孕育出生物化學。從這個觀點來看,我們無法區別那些古老巖石里面的東西,是由地球化學還是生物化學造成的,其實很合理。我們的星球,就是在「活的星球」上孕育「活的生命」,這其實是一體兩面,無法分割。

如果把時間往后推個幾億年,那么地球上生命的跡象,就變得比較明確了,而這次證據,一如澳洲跟南非的古老巖石一樣堅實。在這些地方,有著與細胞十分相似的微體化石,不過如果想要把它們放到現代細胞分類中的話,會是毫無意義的事。在這許多微體化石里面,都覆蓋著一層碳,而且有著跟前面化石一樣的同位素分離標記,同時這次的標記更一致也更明確,強烈暗示它們是由細胞代謝形成,而不是隨機的熱液作用(hydrothermal )。這里也有許多類似疊層石的構造。疊層石是由活生生的細菌堆疊而成,當下層的細菌死亡礦化之后,會變成巖石層,而上層細菌繼續生長,一層一層這樣堆疊上去,最終形成一個大約一公尺高的驚人結構。除了這些直接的化石以外,科學家還發現一種較大尺度的地質結構,約在三十二億年前形成。這是一些范圍廣達好幾平方公里、厚達幾十公尺的結構,有著十分特殊的帶狀鐵礦以及富碳頁巖。我們或許會認為,這種結構,是細菌與礦物分別占領了不同地方,代表生命與無生命比鄰而居。不過其實這大部分,是細菌所造成的大規模沉積巖結構。帶狀鐵礦有著漂亮的紅黑條紋,交錯重疊,這是因為當時曾有大量的鐵溶在海水里面(在過去還沒有氧氣的時代,這種二價鐵是非常豐富的),而細菌從這些鐵中擷取電子之后,留下了不溶于水的鐵銹殘骸,沉到海底。至于為什么這些富鐵巖石,會形成條紋狀的花紋,至今仍是一個謎,但是,同位素標記再次顯示這里有生物的作用。

這些巨大的沉積物代表的,不僅僅只是曾經有生命,它還代表了曾經有過光合作用。這里的光合作用,當然不是今日我們所熟悉的那種、由植物綠葉跟藻類所執行的,而是比較簡單、比較原始的一種。所有的光合作用,都是利用光的能量,從一個不情愿的供應者身上奪取電子,再將這些電子,強塞到二氧化碳分子中去形成有機分子。不同的光合作用之間所差別的,僅在于電子來源不同。這些電子,可以來自各式各樣的供應者,最常見的來源,就是溶解的鐵(二價鐵)、硫化氫,還有水。當電子被轉移到二氧化碳身上之后,這些供應者就成了不同的廢棄物,它們依序會是:鐵銹、硫元素(硫磺)以及氧氣。在所有的電子供應者中,最難搶奪的就是水。所以三十二億年以前的生命,是從其他各式各樣的東西身上奪取電子。根據匈牙利生物學家圣哲爾吉(Ablert Szent-Györgyi )的觀點,生命,不過就是一顆電子到處尋找棲身之所而已。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,光合作用演化出可以從水里面搶奪電子的能力呢?科學家至今還在爭論。有人認為這應該發生在演化非常早期,不過根據現在比較明確的證據指出,「產氧」光合作用,應該出現在距今二十九億到二十四億年之間,然后再過不久之后,地球就會進入一段動蕩的劇變期,像是步入中年危機一樣。在這段動蕩期間中,全球首先會進入一段大冰期,也就是著名的「雪球地球事件」,然后,在大約二十二億年前,地表所有的巖石都被全面氧化,留下滿地生銹的「紅色巖層」,見證當年大氣中必定開始有氧氣,這就是所謂的「大氧化事件」。其實全球大冰期也是大氣氧氣上升的證據之一。因為甲烷被氧化了,氧氣等于是移走了大氣中的溫室氣體,結果誘發了全球冷化。

當產氧光合作用演化出來之后,維持生命代謝所需要的工具箱,基本上也算是完備了。至此,我們也蜻蜓點水般的介紹了約二十億年的地球歷史,這長度可是三倍于動物的演化歷史呢!這么簡略的介紹,在許多細節上面,自然不可能太精確。不過,現在讓我們停下來想想看,上面這段概述,說了些什么。首先,生命出現的很早,至遲,大概在距今前四十億年到三十五億年之間就出現了,他們出現在一個與我們今日差別不太大的水世界中。再來,從大約三十五億到三十二億年前,細菌已經發明了各式各樣的代謝反應,包括各種形式的呼吸作用與光合作用。后來有大約十億年的時間,地球是一大鍋細菌,各自展示著別出心裁、令我們瞠目結舌的生化反應。根據元素的同位素分離現象,我們知道大部分的營養物循環代謝反應,包括碳、氮、硫、鐵……等,大概在二十五億年以前就出現了。但是要等到二十四億年前,氧氣濃度升高之后,這些小生命才將我們的星球整個改頭換面,只有從那時候開始,這個本來就已充滿細菌的星球,從太空中看起來,才真正像一個有生命的星球。也只有從那時開始,大氣中才開始累積各種可以反應的氣體,像是氧氣跟甲烷。活的細胞會持續補充這些被消耗掉的氣體,如此生命的跡象,才提升到整個行星的規模。

基因與環境的問題

「大氧化事件」一直以來,都被認為是地球演化史上的重大事件。但是,對于這個重要性的看法,在最近幾年,有很大不同,而新的觀點,對于我在本書中所要闡述的論點,至為重要。過去我們認為,氧氣對于生命,是極關鍵的環境決定因子。這樣的觀點認為,氧氣并不能決定什么東西會演化出來,但是氧氣放開了演化的煞車,讓極度復雜的生物可以出現。拿動物為例,氧氣讓它們可以四處移動,去追逐獵物,或者讓它們可以避掠食者。因為這樣的行動極度耗能,所以不難想像,在沒有氧氣的情況下,這些動物根本不可能存在,而用氧氣來呼吸,可以提供比其他任何一種呼吸作用,多了將近一個數量級的能量。但是這個論點是如此索然無味,根本不值得反駁。這是一部分的問題:這論點無法激起更多討論。我們可以理所當然地這樣想:因為動物需要氧氣(但是其實不一定),然后地球又有氧氣,所以氧氣就解釋了一切。然后,演化生物學真正該討論的問題,或至少看起來該討論的,就是動物跟植物的特質與行為了。

這樣的觀點,或多或少支持一般教科書對演化歷史的論點:雖然我們總認為氧氣對健康有益,但是其實從太古生化反應的觀點來看,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。氧氣有毒,而且反應性很強。教科書是這么說的:當氧氣濃度上升之后,這個危險的氣體,對整個微生物世界產生極大的演化壓力。很多人說,氧氣消滅了這些細菌,馬古利斯說這是氧氣「大屠殺」。關于「沒有任何化石痕跡,可以證明這場災難」這件事,倒不怎么需要擔心(論者如此保證):這些細菌畢竟太小,而且這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。氧氣出現,會強迫細菌用新的方式互動:共生或是內共生,彼此互相交換、或者根本住在別人身體里面,來交換生存所需的工具。經過好幾億年的演化之后,隨著細胞的復雜度漸漸增加,它們不止學會對付氧氣,還學會利用氧氣的反應性:它們演化出有氧呼吸,如此可以提供自己更多的能量。這些又大、又復雜、又會有氧呼吸的細胞,把自己的DNA包在一個叫做「細胞核」的特化構造里,因而贏得「真核生物」(eukaryotes )的名稱,這個字代表了「有真正的核」。在此,我要再重申一次,這里講的都是教科書的觀點,而我將會證明它是錯的。

今天,所有的動物、植物、藻類、真菌、原生生物(像變形蟲這樣的大細胞),所有我們觸目可見的復雜生物,都是由這種真核細胞所構成。教科書繼續如是說:真核生物安安靜靜地演化了約十億年,逐漸取得優勢。這十億年被科學家嘲諷為「無聊的十億年」,因為這段時間內,它們幾乎沒有留下什么化石紀錄。話雖如此,我們還是找到了一些定年(dating)在大概十六億年到十二億年前,看起來很像真核細胞的單細胞化石,其中有一些甚至可能可以躋身到現代生物的分類中,因為它們看起來很像是真菌或是紅藻。

接著,在七億五千萬年到六億年前,地球進入了另一段全球變動期,然后緊接著的是另一次雪球地球事件。在那之后,大氣層中氧氣濃度迅速上升到跟今日一樣的水準,然后,第一批動物化石就忽然出現在地質史紀錄中。這批最古老的大型化石,是一群似葉狀體(frond-like)、直徑約一公尺的二對稱性神秘動物,大部分的古生物學家都認為,它們是濾食性動物,少數則堅持這只是地衣化石而已。這些就是埃迪卡拉生物群(the Ediacarans),或者用比較專業、深情的稱呼「文發生物群」。接著,一如它們的出現時那樣地突然,大部分這種形態的生物,又瞬間消失在一場大滅絕中,被后繼演化的動物取代。那時正是寒武紀的拂曉,約莫五億四千一百萬年前(譯注:最新定年寒武紀的開始),這個年代對于生物學家來說,如同人類史上的西元一○六六年或是一四九二年一般地重要(譯注:一○六六年,諾曼地公爵威廉征服英格蘭,從此改變英格蘭文化跟語言。一四九二年則是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)。此時許多較易辨識的動物,爆發式地出現。它們長得又大又有機動性,帶著復雜的眼睛,以及各種引人注目的附肢。這些讓人望之生畏的掠食者,伴隨著同樣嚇人、覆蓋著胄甲的獵物,就這么躍入演化的舞臺上,帶著沾滿鮮血的獠牙跟利爪,像是穿著現代服裝的達爾文。

以上所描述的情節,有多少地方有問題呢?從表面上來看,這故事很合理,但是我認為它背后所隱含的意義大有問題,而且當我們學的愈多,愈發現細節部分不對勁。這里隱含的意義,關乎基因與環境的交互作用。教科書的故事,是圍繞在氧氣這個重要的環境因子打轉,一般認為這個因子讓基因產生變化,進而解開創造力的束縛。大氣氧氣濃度上升過兩次,一次是二十四億年以前的「大氧化事件」,另一次在六億年前的寒武紀前夕。教科書說,每一次氧氣上升,都會減少細胞結構與功能上面的限制。在大氧化事件之后,環境中多了新的危機跟轉機,細胞開始透過一系列的內共生作用,彼此交換物質,漸漸累積出真核細胞的復雜度。第二次氧氣濃度,在「寒武紀大爆發」前夕上升,一掃所有的物理性限制,像魔術師一樣揮舞一下斗篷,秀給我們看動物演化的各種可能性。沒有人說氧氣直接造成了這些改變,應該說是氧氣選擇性的改變了周圍環境。而在這個新的環境里,景色壯麗遼闊又毫無限制,基因因此得以自由自在的擴張,同時也完全釋放出它們內涵的資訊。從此,生命繁盛,用各種方式,填滿所有可能居住的生態區位。

這種演化觀點,可以視為「辯證唯物論」(dialectical materialism)的觀點,原則上遵守著二十世紀初期到中葉,「新達爾文主義綜論」發展時,幾位重要的演化學家所提出的觀點。在這樣的觀點中,互相交織又對立的兩件事是基因跟環境,也有人稱為「先天與后天」(nature and nurture )。基因會決定生物的一切,而環境塑造它們的行為,就是如此。除此之外,難道還會有其他東西有影響嗎?其實,生物并非只關乎基因與環境,生物還跟細胞有關,以及細胞物理結構的限制有關。我等一下會介紹給你們看,這些東西跟基因與環境,都沒什么直接關聯。但是從這兩種不同的世界觀去預測演化,會得到完全不同的結果。

先看第一種可能性,如果將演化解釋為基因跟環境的作用會如何。在早期地球環境里,缺氧是最重要的一個環境制約。加入氧氣之后,演化開始爆發。所有暴露在氧氣下面的生物,都或多或少受到影響,因此需要適應。有些細菌很幸運,可以在有氧的環境下活得更好,于是開始繁殖,其他不幸的細菌則會滅絕掉。但是微環境有很多種,世界畢竟不是一個單一的生態系統。氧氣濃度上升后,并不只是像洪水一般,淹滿世界每個角落,它們還會氧化大地中的礦物,也會溶解到大海中。這樣的話,連無氧生態區位也變多了,因為硝酸鹽、亞硝酸鹽、硫酸鹽、亞硫酸鹽……等等全部都跟著變多了,很多細菌可以利用這些化合物,來替代氧氣,進行呼吸作用。因此,在有氧世界中,無氧呼吸也會開始盛行。這些例子清楚地說明,生物在新的氧氣世界里,可以發展出各種不同方式過活。

假設在一個環境里,混雜著各式不同的細胞,有些細胞透過直接吞掉其他細胞來過活,像變形蟲,這叫做「吞噬作用」(phagocytosis)。有些細胞可以靠著光合作用過活。還有一些細胞會在體外消化食物,比如像真菌,這叫做「滲透營養作用」(osmotrophy )。假如結構不是演化障礙的話,那么我們可以合理預測,這些細胞,很有可能分別來自不同的細菌祖先。比如有一個細菌祖先,比較擅長原始的吞噬作用,另一個比較拿手原始的滲透營養作用,還有一個會光合作用。過了很久之后,它們的后代,就漸漸變得專精于各自的營生技能。

講的正式一點,如果氧氣上升,會讓原本生物發展出新的生活方式的話,那我們應該會看見多系輻射演化(polyphyletic radiation),也就是分屬于不同門、各不相干的細胞或生物,在很快地適應新環境之后,各自演化出各式各樣新的物種,填滿環境中每個角落。這確實是有時我們會在化石中見到的演化模式。舉例來說,在寒武紀大爆發時,從海綿動物、棘皮動物、節肢動物到蠕蟲,很多不同的動物門,紛紛以自身為中心,呈輻射狀演化開來。除了動物在演化以外,植物、藻類以及原生生物(比如纖毛蟲),也有一樣的輻射演化現象。從此之后,生態系變得更大也更復雜了,這又促成了更多變化。不論是不是因為氧氣濃度上升,引起了寒武紀大爆發,科學家都同意,環境的改變,確實讓天擇從此改觀。世界上發生了一些事情,從此一切就不一樣了。

而如果細胞的結構限制,對演化占有決定性影響的話,我們就會看到另一種相反的模式。我們應該會發現,即使環境改變了,生物始終以不變應萬變,直到它們突破自身的限制為止。我們會看到盡管環境不斷變動,但是生物除了偶爾出現的單系輻射演化(monophyletic radiation )以外,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處于不變的狀態。也就是說,很可能只有某一群比較特別的生物,在極為偶然的機會下,克服了天生的結構限制,開始輻射演化,填滿環境中還空著的棲地(有時候,這要等到環境改變允許了之后才會發生,所以會晚一點出現)。當然,我們也見到這種模式了。在寒武紀大爆發時,我們見到了各群不同動物的輻射演化,但是,它們的來源并無不同。所有的動物,都來自同一個祖先,所有的植物也一樣。要知道,發展出復雜的多細胞生物,同時帶有分化好的生殖細胞(負責生殖)與體細胞(構成身體),可不是件簡單的事。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,這需要一套精確的發育程式,也就是要能夠緊密控制體內每一個細胞的發展,因此會成為限制條件之一。但是如果我們把多細胞生物的標準放寬一點,那么某種程度的多細胞生物發育,其實還算常見。比如大約有三十幾群多細胞生物,包括藻類(海藻)、真菌,以及黏菌等,來源都不同。但是,有些時候,物理結構的限制(細胞的結構),似乎會變得非常重要,重要到凌駕其他所有因素,成為發展中最主要的限制,這就是在大氧化事件的余波中,讓細菌演變成真核細胞(大而復雜的細胞)的情況。

生物學核心里的黑洞

如果復雜的真核細胞,真的是應大氣氧氣濃度上升而演化,那么根據預測,之后應該會出現多系輻射演化,應該會有許多不同類群的細菌,分別變成較復雜的細胞。比如我們應該會看到行光合作用的細菌,演化成大而復雜的藻類;行滲透營養作用的細菌,演化成真菌;會移動的掠食細菌,變成一個吞噬細胞。在這種演化理論里,透過一般的基因突變、基因交換、天擇,或是透過內共生作用下融合或擷取(如馬古利斯著名的連續內共生學說所言),復雜的生物就會演化出來。不論如何,如果針對細胞結構沒有任何基本的制約,那么在氧氣上升之后,不管詳細機制為何,都應該促成細菌發展出各式各樣可能的復雜度。我們應該預期,氧氣解放了所有細菌身上的枷鎖,讓它們可以各自變得更復雜,造成多系輻射演化。但是我們看到的卻不是這樣。

讓我解釋得更詳細一點,因為這里面的推論非常關鍵。如果復雜的細胞,是透過「標準」天擇篩選出來,亦即,基因突變造成多樣性,然后天擇篩選出可存活的個體,那我們應該可以看到,細胞將有著各式不同的內部構造,一如它們多變的外表一樣。真核細胞的外表跟尺寸,其差異之大令人咋舌,從巨大的葉狀藻類細胞,到梭狀的神經細胞,或是伸縮自如的變形蟲,各不相同。如果真核細胞,是在這漫長的演化旅途中,各族群為了適應漸漸趨異生活形態,而獨立演化出大部分的復雜構造的話;那么這段漫長演化旅程,理應也會造成細胞內部構造,出現極大的差異。但是如果你看看細胞里面(我們很快就會看到了),就會發現所有的真核細胞,內部組成基本上都一樣。大部分人大概都沒有能力從電子顯微鏡下,分辨出植物細胞、腎臟細胞,或是池塘里撈出來的原生生物,它們看起來幾乎是一模一樣。如果上升的氧氣濃度,解除了大自然對復雜度的限制,那么根據「標準」天擇的預測,不同族群的生物,為了適應不同的環境跟生活形態,應該會呈現出多系輻射演化。但是事實卻非如此。

從一九六○年代末期,馬古利斯就不斷地主張,這種看法是誤導。她認為真核細胞本來就不是透過「標準」天擇演化出來,而是透過連續內共生作用,亦即一些細菌彼此緊密地合作,緊密到某些細菌,甚至住進其他細菌體內了。這個概念,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紀初期,許多科學家包括奧特曼(Richard Altmann )、米列史科夫斯基(Konstantin Mereschkowski )、波提耶(Paul Portier )、華林(Ivan Wallin )等人都曾提出過,認為所有復雜的細胞,均來自比較簡單細胞的共生作用。他們的理論雖未被同代的世人忽略遺忘,但是卻受盡嘲笑,因為「太荒唐而不適合在當前上流的生物學社群中提及」。不過當時序到了一九六○年代,分子生物學革命興起后,馬古利斯有了比較堅實(雖然仍有矛盾)的基礎,而我們現在也知道,真核細胞里面至少有兩個東西,來自內共生的細菌:一個是線粒體(復雜細胞的能源轉換器),它來自α變形菌(α -proteobacteria );另一個是葉綠體(植物的光合作用機器),來自藍綠菌(cyanobacteria )。真核細胞體內,幾乎每一個特化的「胞器」,從細胞核本身、纖毛跟鞭毛(彎彎曲曲的東西,律動拍打的時候可以讓細胞前進),一直到過氧化體(細胞的毒物代謝工廠),都曾經被認為內共生者變成的。連續內共生學說因此認為,真核細胞本身就是眾細菌的集合體,在大氧化事件之后的好幾億年中,融合成一個彼此共享的整體。

這種說法雖然頗具詩意,但是不言可喻的,根據連續內共生學說,一定會預測出跟標準天擇演化一模一樣的結果。如果連續內共生學說是對的,那么我們除了應該會看到各種不同來源(多系群演化)的細胞,也會看到各式各樣的細胞內部構造,一如它們多變的外表。如果說,為了要適應各種不同的環境,讓細菌彼此之間發生一系列不同的內共生作用,來進行各種所需的代謝交換;那生活在不同的環境中的細菌,理應發生不一樣的交互作用才對。而如果這些內共生者,日后都變成復雜真核細胞的某個胞器,那么根據這假說的預測,某些真核細胞,應該會有一套胞器組合;別的真核細胞,則有另一套胞器組合。我們應該可以找到各式各樣的「中間型成品」,或是毫不相干的變異細胞才對,或許躲藏在發著惡臭的泥漿之類的幽暗處也不一定。直到馬古利斯于二○一一年,因為中風而早逝之前,她一直堅信,真核生物,就是由內共生作用所編織出來,一張華麗而多變的掛毯。對她而言,內共生作用是過往的生命之路,是演化大道中尚未被探索的「女性」式部分,在此,合作才是生存之道(她稱之為網路連結networking ),而不是那種獵人與獵物之間、令人不快的「男性」式競爭模式。不過,她一方面推崇現實中「活生生」的細胞,一方面又棄冷冰冰的資訊化「譜系發生學」不顧。但是,譜系發生學卻是研究基因序列跟基因體的學問,擁有揭露真核生物彼此之間關聯的威力。而這門學問卻告訴我們一個完全不一樣、而最終極為可信的一帖故事。

這個故事的主角,是一大群沒有線粒體的單細胞真核生物,種類達一千種以上。以前科學家曾經有一度認為,它們就是介于細菌與復雜真核生物之間,演化初期那「失落的環節」,因為它們正是根據連續內共生學說,所預測的那種中間型成品。被科普作家勇愛德(Ed Yong )稱為「惡毒眼淚」的梨形鞭毛蟲(譯注:因為梨形鞭毛蟲外形像淚滴),也屬于這群細胞。不負那丑陋的外表,它們會引起嚴重的腹瀉。梨形鞭毛蟲不只有一顆細胞核,它有兩顆呢,所以是貨真價實的真核細胞!但是它缺少其他特征,特別是沒有線粒體。在一九八○年代中期,破舊立新的生物學家卡瓦里爾史密斯(Tom Cavalier-Smith )曾認為,梨形鞭毛蟲及其他相關的簡單真核生物,或許是真核細胞演化早期,還沒有取得線粒體時代的幸存者。卡瓦里爾史密斯雖然同意線粒體來自細菌,但是他對馬古利斯的連續內共生學說卻興趣缺如。相反地,他認為(到現在仍是)最早的真核生物,應該是一個原始的吞噬細胞,就像現在的變形蟲一般,靠著吞噬其他細胞維生。他主張細胞在擁有線粒體之前,就已經有了一顆細胞核;有機動的內部骨架,可以幫助它們改變形狀、四處移動;有整套蛋白質機器,負責在細胞內部將物質送往迎來;有分化完整的區域,可以消化食物等等。有了線粒體之后一定有所幫助,當然,可以幫這些原始細胞增加馬力。但是,改裝汽車并不等于改變汽車的構造:你一開始就已經有一輛汽車了,它已經有了引擎、變速箱、煞車、還有其他一切裝備。加上渦輪發動機后,除了讓汽車變得超級有力以外,并沒有改變什么。在卡瓦里爾史密斯的例子里就是如此,這個原始吞噬細胞,已經萬事俱備,只缺線粒體了,而線粒體僅僅也只是提供細胞馬力而已。如果關于真核細胞起源的故事,有任何教科書版本的話──即令最新版本,大概就是這種吧。

卡瓦里爾史密斯將這些早期的真核生物命名為「古原蟲」(archezoa ,意思就是古老的動物),以反映它們的古董程度。它們之中有不少都是會致病的寄生蟲,因此關于它們的生化反應與基因,引起了醫學研究的注意,經費也隨之而來。這個意思就是,我們現在對它們了若指掌。過去二十年間,在它們的基因序列與生化反應,都被詳細研究后,我們知道這些古原蟲,沒有一個是所謂的失落環節,也就是說,它們都不是真正的演化中間型。相反地,它們全部都源自于更復雜的真核生物,都曾經一度擁有過全套裝備,包括了(或許該說,特別是)線粒體。它們舍棄了復雜的過往,特化成適合過簡單生活的形態。這些古原蟲,也都保留了一些構造,像是氫化酶體(hydrogensome)或是殘留紡錘體(mitosome)。我們現在知道,這些構造是線粒體,經過縮減式演化而剩下的殘骸。雖然這些殘骸還保有跟線粒體一樣的雙層膜構造,但是因為看起來實在不像,所以讓人誤以為它們從未有過線粒體。透過結合分子生物學研究及譜系發生學的資料,清楚地指出氫化酶體跟殘留紡錘體,確實源自于線粒體,而不是來自其他的內共生細菌(馬古利斯曾如此預測)。所以到頭來,所有的真核生物都有線粒體,不管長得是什么樣子。我們可以據此推論,最后一個真核生物共祖,應該已經取得線粒體了,一如馬丁在一九八八年所預測的。或許你會認為,所有真核生物都有線粒體這件事,其實無足輕重。但是如果再加上從更廣大的微生物世界里,將基因體序列復制過來這件事,這些知識顛覆了我們原本對真核生物演化的了解。

我們現在知道,所有真核生物分享一個共祖,也就是說,在地球上,生命演化的四十億年歷史中,就只有這么一個祖先。這論點很重要,請容我再重申一次。所有的植物、動物、藻類、真菌跟原生生物,都有一模一樣的祖先,而真核生物是單系群發生的。這意思也就是說,事實并不是:植物來自于一種細菌,動物或真菌來自另外一種細菌。恰恰相反,外貌千奇百怪的真核生物,全都來自一次偶然的機遇;所有的植物、動物、藻類跟真菌,均演化自同一群創始族群。根據定義,所謂共祖是單一的整體,但這并不是說單一一個細胞,而是一群基本上一模一樣的細胞。這倒不是說復雜細胞的起源,是個罕見事件。原則上,復雜細胞可能出現過好幾次,但是最后只剩一群細胞存活下來,其他的細胞,可能都因為某些原因而滅絕了。我要先說明一下,其實事情不單純就是這樣,不過首先我們不妨多了解一點真核生物的特質,才能理解。

真核生物的共祖誕生了之后,很快地就分化成五個「超群」(supergroup),每一群的外形都變化多端,即令對那些受過古典分類學訓練的生物學家而言,若他不是專精研究化石的,都會覺得怪異難解。這五個超群都有奇怪的名字,像是單鞭毛生物(unikont ,包含了動物跟真菌)、古蟲(excavate)、囊泡藻(chromalveolate)、植物(plantae ,包含后來的陸生植物跟藻類)等等。這些名字并不重要,但是有兩件事值得注意。首先,在這每一個超群之內,都存有巨大的遺傳變異,其程度之大,遠遠勝過超群的祖先彼此之間。這代表了在很早的時候,就出現了爆發式輻射演化,特別是這種單系輻射演化,暗示生物從構造的桎梏中被解放出來。第二,這個共祖,已經是一群相當復雜的細胞了。科學家比較了這幾個超群之間共同的特征,據此重建了這個共祖的可能樣貌。我們可以假定,任何由所有超群所共享的特征,應該都是從共祖那里繼承來的;而任何特征,如果只有一兩個超群才有的話,那就是后來才獲得,而且可能只限于這一兩個超群。后者最好的例子就是葉綠體,只有植物跟囊泡藻超群才有葉綠體,而眾所周知這是一個內共生作用的結果。因此,葉綠體并不屬于真核生物的共祖。

所以這段親緣關系分析,所揭露的資訊中,哪一部分屬于我們的共祖呢?結果出人意料,幾乎全部都是。讓我快速地先講幾點。我們知道那個遠古的共祖細胞有一個細胞核,這是儲存DNA的場所。這個細胞核的構造非常復雜,但是,偏偏所有的真核細胞,都留著這個復雜的細胞核。細胞核被包在一種「雙層膜」里面,或者可以說,看起來像是許多壓扁的塑膠袋連在一起,以至于看起來是兩層的,而它同時還跟細胞里面其他膜連在一起。核膜上面綴滿了由復雜蛋白質組成的核孔,透過有彈性的基質排列開來。在細胞核里面其他復雜的構造,像是核仁,一樣也是所有真核細胞所共有。這里要強調一下,這復雜的構造里面,有幾十個核心蛋白,包括DNA所纏繞著的組織蛋白(histone),也全都是所有超群共有。真核生物的染色體都是棒狀,兩端被「端粒」(telomere)罩著保護,這樣才不會像鞋帶末端一樣被磨損。真核生物的基因「是破碎的」,意思是說,負責蛋白質編碼的DNA ,因為被好幾段長長的「非編碼區」插入而顯得支離破碎,這些非編碼區我們稱為「內含子」(introns)。在細胞做出蛋白質以前,它們會先把這些內含子切掉;所使用的機器呢,大家也都一樣。更神奇的是,在所有真核細胞所共享的基因里面,這些內含子也是插在一模一樣的位置上。

在細胞核外面,情況也很類似。所有的真核細胞,基本上都有類似的蛋白質機器,除了比較簡單的古原蟲以外(結果后來發現所謂的古原蟲,其實散見于五大超群之中,這種現象,再次印證了它們其實是各自獨立失去了原來的復雜性)。所有的真核生物,都有復雜的內部網狀構造,像是內質網跟高基氏體,這些構造專門負責包裝、輸出蛋白質。所有的細胞都有機動的內部骨架,可以依據需求,自動重組成任何形狀。大家都有專門的運動蛋白質,可以在細胞骨架構成的軌道上移動,將物質送往迎來。大家都有線粒體、溶體、過氧化體;每個細胞輸入跟輸出物質的機制、以及訊息傳導系統也都非常相似。這份名單還可以繼續列下去:所有的真核生物,都透過有絲分裂來繁殖,在分裂的時候,染色體都會排列在微管所組成的紡錘體上,然后靠同一套酶系統運作。所有的真核生物,都行有性生殖,在生命周期中,都會透過減數分裂,去形成配子(就是像精子或是卵子的細胞),然后配子再重新結合。也有少數真核生物失去了性生活的習慣,但它們通常都很快就滅絕了(所謂很快,是指在幾百萬年之內)。

這些現象,其實從細胞微結構的角度,已經被研究得很透徹了。新時代的種系基因體學研究,提供了兩個新的研究角度可以切入。首先,這些結構上的相似性,可不只是表面看起來像而已。外表誠然可以騙人,但這相似性,可是用了幾百萬到十幾億個字,詳細地寫在DNA里面。這樣一來,我們就可以用電腦去分析物種之間的親緣關系,然后畫出一張準確度前所未有的樹狀圖。第二,先進的高通量基因定序技術出現,從此我們取得自然界的樣品后,再也不需要焚膏繼晷的培養細胞,或是辛苦地準備顯微鏡切片,而可以像使用霰彈槍定序機(shotgun sequencer)一樣又快又準。我們也發現了幾群前所未見的新族群,包括一些可以在極端環境下生存的真核細胞,它們可以處理高濃度的有毒金屬,或是可以在高溫下生存;還有一些體型嬌小,內容卻十分完整的「超微真核生物」,雖然小如細菌,卻有著照比例縮小的細胞核以及迷你線粒體。這一切都讓我們對于真核細胞的多樣性,了解愈來愈透徹。然而所有新發現的物種,都可以完美地歸類到上述五大超群中,沒有任何一個物種,開啟任何新的分類。我們從這些外形千變萬化的真核生物中,所歸納出的唯一結論就是:它們真是像極了。科學家并沒有找到一系列的演化中間型,或是毫無關聯的變異型。根據連續內共生學說的預測,它們應該存在才對。因此,這個學說是錯的。

但是這又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,雖然譜系發生學的研究,加上將資訊分析應用在生物學里面,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成果,但它們一樣會因為技術上面的極限,而蒙蔽我們。這里會有的問題是,種系關系學的極限,差不多就是在真核生物起源的時候。所有上述特征的基因,都可以追溯回到真核生物的共祖,它差不多全部都具備了。但是這些特征又是從何而來呢?這個共祖,難道是從石頭里面蹦出來的?就像雅典娜從天神宙斯的頭里蹦出來一樣。哪些特征,在共祖出現以前就出現了呢?我們所知甚少,或許該說,其實根本一無所知。細胞核是如何演化出來的?又是為什么?有性生殖又是為什么呢?為什么幾乎所有的真核生物都有兩種性別?細胞那些奢華的內膜系統又從何而來?為什么細胞骨架是如此機動又靈活?為什么生殖細胞在分裂的時候(減數分裂),要先倍增染色體數目,然后再對分?為什么我們會老化?會得癌癥?然后會死亡?譜系發生學盡管威力強大,但是對于這些生物學里面最重要的問題,卻仍然愛莫能助。所有負責這些特征的基因(制造出的蛋白質,我們稱為真核生物「識別蛋白質」),原核生物體內一個也沒有。相反的,細菌也一點都沒有想要演化出這些特征的樣子。在簡單的原核生物,以及讓人困擾的真核生物共祖之間,并沒有已知的演化中間型存在。所有復雜生物的特征,都是從無親無故的空虛中突然冒出來,從生物學中心的黑洞中出現。

通往復雜之路上,消失的階梯

演化論的預測其實很簡單:復雜的特征,會透過一系列微小的改變,慢慢累積出來,而每一次改變,都比上一步要多一點點優勢。最適合的特征會存活,就代表較次者會被淘汰,因此,天擇會持續地消滅演化中間型。長此以往,在這片最適者生存的大地上,每種特征都會傾向登峰造極,因此,我們只會看見完美的眼睛,卻看不到演化到半路、比較次級的中間型產物。在《物種起源》里面,達爾文就已經指出,根據天擇,中間產物應該會被淘汰。在這樣的脈絡下,沒有從細菌到真核細胞之間的中間型存活下來,反倒不是最大的問題;同樣的特征(比如眼睛),如果沒有一次又一次地重復演化出來,反而比較奇怪。

雖然我們沒有親眼印證眼睛演化出來的完整歷史,但是卻在生態學上,看見過各式各樣的眼睛。從原始似蠕蟲形動物,身上的簡單感光點為起點,眼睛早就獨立演化出來過好多次了。這正是根據天擇所預測的結果。在特定的環境下,每一次小改變,都會提供多一點點優勢;至于是怎樣的優勢,端視所處的環境而定。因此,在不同的環境中,會演化出形態趨異的眼睛,像是蒼蠅的復眼,跟扇貝的反光鏡眼睛;也可能演化出形態趨同的照相機式眼睛,比如章魚跟人類的眼睛,長得幾乎一模一樣。還有各種一望即知的中間型構造,可以在不同物種身上看到,從針孔式,到適應力強大的水晶體。科學家甚至在某些單細胞原生生物身上,發現了超迷你眼睛,從「鏡頭」到「視網膜」一應俱全。簡而言之,根據演化論預測,生物的每項特征,都應有多種不同起源(多系群);它們每一次改變,都會比上一步多一點點競爭優勢。理論上,所有的特征都是如此演化出來,而我們所見也確實如此。因此,像飛行這項特征,就曾經在至少六種不同的情境下各自演化出來,包括了蝙蝠、鳥類、翼龍,以及多種不同的昆蟲身上。多細胞構造前面也提過,曾各自演化過約三十次。各式各樣內溫性(溫血動物)也曾在不同群的動物中演化出來,包括了哺乳類、鳥類、某些魚類、昆蟲,甚至還有植物。即使是意識與知覺這種「特征」,在哺乳類跟鳥類身上,都很可能是各自演化出來的。至于眼睛,我們剛講過了,為適應各種不同環境,已經演化出各種多樣性。這些特征當然都有其物理性的限制,但是這些限制,顯然不夠強到阻止它們,從各種來源冒出來。

那么,關于細胞的性生活、細胞核,或是吞噬作用呢?同樣的推理應當也適用在它們身上才對。如果它們是透過天擇篩選而演化出來(它們當然是),而每一次適應上的改變,都會增加一點點優勢(這當然也是),那么我們也應該在不同細菌身上,找到不同真核生物特征的源頭才對,但是從來沒有!這真是演化論的「丑聞」呀!我們幾乎沒有在任何細菌身上,看過真核生物的特征萌芽過。就拿有性生殖做例子好了,有些人認為,細菌會進行「接合」,透過「水平」基因轉移,將自己的DNA從一只細菌傳給另一只,這等同于有性生殖。細菌有一整套用來重組DNA的蛋白質機器,可以幫助它們鍛造出新而多變的染色體,而這正是一般咸認為有性生殖的優點。可是,這兩者之間的差異,判若云泥。有性生殖需要經過兩個配子的融合;每一個配子,只帶有正常細胞一半數量的基因,兩者全部的基因,都會互相重組。水平基因轉移則完全不是,它既沒有互相、也不是系統性重組,而是非常零碎的重組。可以說,真核生物是「全心投入性生活」,細菌則是半吊子玩玩而已。很明顯地,一定有什么優勢,讓真核生物如此沉溺于性生活;但是果如此,我們應該可以在某些細菌身上,看到類似的行為才對,就算詳細機制不同也無妨。但是,就我們所知,完全沒有這樣的例子。細胞核與吞噬作用的起源,以及基本上所有真核細胞特征,都有類似的問題。初始的一些步驟,誠然不構成問題,因為我們曾經發現過某些細菌,體內帶有折疊起來的內膜;有些細菌并沒有細胞壁,卻帶有簡單的機動性細胞骨架;另外有些細菌有直線狀的染色體、或是有好幾套基因體備分;有的細菌尺寸極大……等等,這些全都是邁向復雜真核細胞的起點。但是細菌總是在一開始就放棄了,尤有甚者,幾乎沒有任何一種細菌,在同一細胞中曾經融合多重的復雜特征。

關于細菌與真核生物的巨大差異,最簡單的解釋就是因為競爭。這個理論說,一旦第一個真核生物演化出來之后,因為競爭性太強,所有適合復雜形態細胞生存的區位,很快就會被占滿。它們所向披靡,以至于任何一顆細菌,想要嘗試侵入這些生存區位時,都會被早已存在的真核生物排擠。用行話來說,就是細菌因為無法競爭而滅絕了。大家都聽過不少大滅絕的故事,發生在恐龍、其他大型植物或動物等等身上,所以,這個解釋聽起來非常合理。想像一下,我們那些毛茸茸的嬌小,現代型哺乳類的祖先型,四千五百萬年來受盡恐龍的欺壓,只有等到它們滅絕之后,才有機會大鳴大放,成為今日的模樣。然而,我們有十足的理由,去質疑這個解釋「看似合理其實錯誤」。首先,細菌畢竟不是大型生物,它們的族群大小常常大的嚇人,而且它們會利用水平基因轉移,把有用的基因傳來傳去(像是抗藥基因)。如此一來,細菌要滅絕的機會微乎其微。事實上,我們找不到任何可以證明,細菌曾經滅絕過的蛛絲馬跡,即使在「大氧化事件」之后,也不曾見過。不管是譜系發生學,或是地球化學的研究,都找不到什么證據可以證明,傳說中把大部分厭氧菌一掃而空的「氧氣大屠殺」確實發生過。恰恰相反,厭氧菌繁殖得相當成功。

更重要的是,有明確的證據顯示,所謂的「中間型」,并沒有因為跟「復雜真核生物」競爭失敗而滅絕,相反地,它們至今仍存在世上。我們剛剛已經介紹過了,就是「古原蟲」,那一大群一度被誤認為是「失落的環節」的原始真核生物。雖然它們并非真正演化上的中間型,卻是不折不扣生態學上的中間型,因為這兩者所占領的生態區位,一模一樣。演化上的中間型,才是真正「失落的環節」,比如有「長腳的魚」型類群(提塔利克魚,Tiktaalik ),或是有羽翼的恐龍類群(始祖鳥,Archaeopteryx )。生態學上的中間型,雖然不是真正「失落的環節」,但是它們可以告訴我們,特定的生態區位,或特定的生活方式,有沒有可能性出現。比如飛鼠,雖然跟其他會飛的脊椎動物,如蝙蝠跟鳥類,親緣關系并不近,但是它的存在等于示范給我們看,在樹枝間滑翔,不需要豐滿的羽翼,也可以辦到。這個意義在于,完美的飛行,確實可能從這里開始演化,而不只是我們幻想而已。而古原蟲的意義也一樣,它們是生態學上的中間型,因此可以證明,特定的生活方式可行。

之前我曾經提過,古原蟲的種類,超過一千種以上。這些細胞都是貨真價實的真核細胞,透過簡化自己,去適應「中間型」生態區位;它們并不是變得比較復雜的細菌。我想強調一下這件事情。簡單細胞的生態區位,被這些形態變簡單的細胞,入侵了這么多次(譯注:一千種不同的古原蟲,代表最多入侵了一千次),然后它們在此興盛。這些變簡單的細胞,并沒有被早已存在的復雜真核生物,趕盡殺絕而滅亡。相反地,它們之所以繁衍,正是因為變得較簡單。從統計學的角度來看,假設真核生物跟細菌的條件都一樣的話,那么只有簡單真核生物(而沒有復雜的細菌)入侵這些區位,而且成功一千次的機率,將是十的三百次方分之一,這是只有在小說《銀河便車指南》(Infinite Improbability Drive)里面,使用柴法德癟頭士(Zaphod Beeblebrox )的「無限的非或然性推進器」,才可能出現的夸張數字呀!就算用非常保守的估計,假設古原蟲只獨立演化了二十次好了(然后每一次都輻射演化出大量的子群),那成功入侵棲位二十次的機率,也是一百萬分之一那么低。這要不是純然僥幸、可以在這么低的機率里中獎;就是前提有誤:大家條件其實并不一樣。比較合理的解釋是,真核生物的結構中,必定有某些特質,讓它們可以輕易入侵這些適合中間型生物的區位;而細菌的結構必定有一些限制,讓它們無法演化出復雜的形態。

這種看法其實并不極端,事實上,還跟我們所知的資訊相當吻合。在本章之初我們談過細菌,而在序論的地方也曾提過,因為缺乏細胞核,因此被稱為「原核生物」(原核的意思就是「在有細胞核以前」)。它們又可以分成兩大族群,或者分類學上稱為兩大域,那就是細菌跟古菌。請別把「古菌」(archaea )跟「古原蟲」(archezoa )搞混了,古原蟲是前面介紹過的簡單真核細胞。真是抱歉,這些生物的學名實在很難記,好像是中世紀鏈金術士使用的、故意阻止外人了解的密語似的。不過還是請盡量記清楚,古菌跟細菌都是沒有核的原核生物,而古原蟲則是原始的真核生物,它們有細胞核。其實,古菌到現在還常被稱為「古細菌」(archaebacteria ),或是「古老的細菌」;至于一般的細菌,則被稱為「真細菌」(eubacteria ),或是「真正的細菌」。因此,這兩群生物都是正格的「細菌」。為了方便起見,以后我會都使用「細菌」來稱呼它們,除非當我要強調這兩域生物之間的差異時,才會更精確的區分它們。

古菌與細菌這兩域的生物,最大的差異,在于它們的遺傳與生化反應部分,外觀則是一模一樣難以區分。它們兩者都沒有細胞核,也缺少任何可以過復雜生活的真核生物特征。正是因為細菌與古菌,兩者都有多樣化,且差異極大的基因,又可以執行令人嘆為觀止的生化反應,但卻都沒辦法演化出更復雜的形態,看起來似乎有某種物理上的障礙,阻止原核生物在演化之路上變得更復雜,但是真核生物,卻跨越了這道障礙。在第五章我會詳述,跨越這道障礙的關鍵,在于一場罕見的意外,一次發生在兩個原核生物間的內共生作用,在序論我們已經大略介紹過一點了。現在只要記住,有某些結構上的限制,綁住了兩大域的原核生物,讓細菌跟古菌這兩群生物,在不可思議的四十億年間,始終維持著簡單的外形。只有真核生物,真的跨越了復雜度的界限;之后用爆發式的單系輻射演化,悄悄告訴我們,過去確實有一道未知的結構障礙存在。這事件只發生過一次,因此,所有的真核生物,彼此都是親戚。

錯誤的問題

至此,就是從新的視野看到的生命簡史。讓我快速總結一下。早期的地球環境,與我們今日的世界,并沒有太大的不同:過去的地球也是一個水世界,有溫和的氣候,大氣中主要的成分,是二氧化碳跟氮氣等火山氣體。彼時空氣中既沒有氧氣,其他能合成有機分子的氣體,像是氫氣、甲烷、跟氨氣,含量也不多,這樣馬上就讓太古濃湯那個老掉牙的想法出局了。盡管如此,生命還是出現得非常早,大概誕生于四十億年以前。事實上,有其他的因子,促成生命誕生,這點我們晚一點再回頭來講。生命出現后,細菌很快地掌握全局,它們布滿了地球上每一寸空間、每一個代謝區位,在往后二十億年間,徹底改變了全球的環境;它們造成大規模的巖石與礦物沉積,改變了海洋、大氣,也改變了大陸。它們顛覆了穩定的氣候,造成雪球地球事件;它們氧化了世界,讓大氣跟海洋中,都充滿了反應性極強的氧氣。然而,在這段無垠的時光中,不管是細菌也好,古菌也好,都還是長得一模一樣:固執地保留著簡單的構造及生活方式。整整四十億年的時間里,盡管環境跟氣候都發生了劇變,盡管細菌的基因與生化反應都改變了,但是外形卻始終如一。它們從來不曾變成較為復雜的生命形式,沒有變成那種,可能在外星球才能找到的智慧外星人──除了僅有的一次。

是那一次絕無僅有的機會,在我們這顆星球上,讓細菌變成了真核生物。不管是化石紀錄或是譜系發生學的研究,都不支持「復雜生命曾經出現過好多次,最后卻只剩今日我們熟知的真核生物這個族群,存活下來」這樣的假設。相反的,單系輻射演化的現象,強烈暗示了,是物理結構上的限制,造成真核生物只會有一個來源;而這跟環境中是否發生了像「大氧化事件」這種巨變,幾乎沒有什么關系。在本書第三部分,我們要來看看,這些限制可能是什么。現在,讓我們先記住,任何恰當的解釋,都應該要能夠說明,為何復雜的生命只演化出一次?這個解釋的說服力,可信度必須要夠強;但卻又不能太有說服力,以至于讓我們想問:那既然如此,為何沒有發生過好多次呢?對于只發生過一次的事情,任何解釋,看起來都免不了有僥幸的成分。我們該如何反覆檢驗呢?關于事件本身,或許沒有剩下太多可資證明,但是事后卻可能留下一些線索,供我們推敲;就像一把冒著煙的槍,暗示了剛剛曾發生過的事。一旦掙脫了細菌的枷鎖,真核生物就演化出極度復雜多變的外形。但是這些復雜性,并非以明顯可以預測的方式出現:它們還伴隨著一系列難解的特征,像是有性生殖、老化,或是種化等等。這些特征,不管是在細菌還是在古菌身上,都不曾見過。最早的真核生物,是在孤零零沒有任何同伴群的情況下,慢慢累積出每一項特征,后來就成了大家的共祖。沒有任何演化中間型存活下來,可以告訴我們之間的故事。這些現象加總起來,成就了生物學里面最大的一個待解問題,也是最令人興奮的一件事。這些特征有沒有什么模式,可以告訴我們它們是如何演化出來的嗎?我認為有。

這個問題的解答,跟本章一開始我們所問的問題有關。生命史以及生命的特質中,有多少部分,可以根據第一原理來預測?我認為,生命形態發展所受到的限制,不能單純以基因、環境或是歷史因素來解釋。如果我們只把生命視為傳給下一代的資訊的話,那么在這世事難料的歷史洪流中,也沒有什么可以預測的了。為什么生命出現的如此之早?又為什么它們的外形會停滯不前好幾十億年?為什么細菌跟古菌,并不受到全球氣候與生態巨變的影響?為什么所有復雜的生命,在這四十億年中,都只有一個共祖,然后都是靠單系群演化來的?為什么原核生物不持續它們的演化之旅,僅僅一次也好,變成復雜度更高的細胞或生物?為什么真核生物的種種特征,像是有性生殖、細胞核、吞噬作用,沒有出現在細菌或是古菌身上?真核生物又為什么保留著這些特征呢?

如果生命的本質就是資訊,那這些問題就成了深不可解的謎。光靠資訊,我不相信,生命的故事還能夠透過科學來預測跟料想。多變的生命,只可能是歷史上的意外,如同暴虐命運的矢石(譯注:語出莎士比亞的戲劇哈姆雷特)。要去預測其他星球上的生命形態,也再無可能。都是DNA ,它那迷人的編碼/工序指令系統,看起來似乎是一切問題的答案;卻讓我們忘記薛丁格提出的另外一個重點:生命可以抵抗熵(entropy )──也就是退化的傾向。在《薛丁格生命物理學講義:生命是什么?》這本書的注腳里,薛丁格說到,如果他這本書的對象讀者,都是物理學家的話,他將不會使用「熵」這個術語,他會用「自由能」(free energy )。在物理學里,「自由」這個詞有特定的含義,我們將在下一章談到。現在,我們只要知道,「能量」正是本章完全沒有談到的事情之一,也從薛丁格的書中缺席。他那象征性的書名,其實是問了一個錯誤的問題。把能量的觀點加入考量的話,什么是活著?才是更貼切的問題。但是這不是薛丁格的錯。在他寫書的那個年代,還沒有任何人知道生物的能量貨幣是什么。而現在,我們對這一切是如何運作,都已了若指掌,而且是到了原子等級。我們發現,生物產生能量的詳細機制,就跟遺傳密碼系統一樣,是橫跨所有物種都一模一樣的。正是這些機制,形成細胞結構上最基本的限制。然而,我們并不知道這些機制是如何演化出來,也不知道它們如何限制了生命的發展。這些,正是本書要討論的問題。


2024-07-06 16:47: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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